幸还是不幸？--闻河南发现大煤田有感
陶世龙
新华网郑州5月19日电 (记者 李丽静) 从河南省地矿局获悉，该局第11地质队日前在商丘市发现了3处煤层，其中在柘城发现的煤层预获煤资源量为12.43亿吨，为特大型煤田，若在此建成两座年产量为400万吨的煤矿，可以持续开发100年。该煤田都是低硫、低磷、低灰、高发热量的优质炼焦用煤，煤层分布面积218平方公里，煤炭远景资源量12.43亿吨。
在全世界能源都紧张，汽油价格猛涨的今天，又发现一处大煤田，无疑应该是好消息。但是一想到《南方人物周刊》专访何祚庥院士后所发出的报道，疑问就来了。因为在那个报道中突显了中国煤矿工人因矿难而死亡人数很多的问题，特别是其中一篇使用了《何祚庥：“矿工，谁叫你不幸生在了中国！” 》为标题（据追问何祚庥——科学家？哲学家？反伪斗士？ - 21CN.COM ），一时间海内外都有人对何祚庥院士大张挞伐，作为要搞臭一个人的新闻效果的确是很成功的。但报道发表后，何院士多次声明，从未讲过“谁叫中国矿工不幸生在中国” ，事实是他和摄影师娄林伟先生发生激烈争执时，针对娄林伟讲的，“你不该生在中国，你不该做中国人，谁叫你不幸生在中国了！”（据再谈中国矿难问题|-清华大学国际传播研究中心）
我倒觉得，如离开这些争执来看，煤矿的矿难多，死亡的人也多，倒真的因为是在中国。争论中大家对造成矿难的原因谈了许多，或归为贫穷，或归为腐败或其他，惟独有个最基本的因素没有谈到，中国的资源条件。
如生在加拿大，死于煤矿矿难的机会就几乎等于零，他们水电资源丰富，并已比较充分的开发，加上核电和使用石油天然气，煤在能源供应中就不占重要位置，不必开那么多煤矿了。（参见陶世龙：水力发电在加拿大 ）
图，加拿大的电力生产结构。 紫蓝色表示水能，红色表示核能，浅灰色表示煤，橙色表示石油，黄色表示天然气，深灰表示其他。
（据加拿大自然资源部网站，http://www.canren.gc.ca/tech_appl/index.asp?CaID=4&PgID=26）
几年前我居住的这个省就关掉一个百年老矿，剩下仍在开采的，当然更有条件搞好安全，我来加拿大十多年了，还未见到过因煤矿事故死人的报道。再如沙特阿拉伯或科威特，更是用不着开煤矿，这个道理我看小学生也懂得。
中国则不然，虽摘了贫油的帽子，石油资源仍不够用，煤矿却丰富得很。早在晚清，德国地质地理学家李希霍芬在中国实地考察后，1870年从北京发出的信件称，山西一省的煤即可供全世界消费几千年，中国的煤藏量世界第一，后来有人说夸大了，从近几十年大煤田继续不断有发现来看，未必为过。 大量开采煤炭，是自然而然的事。
其实各发达国家工业化的初期，包括加拿大，无不以煤为主要的能源。那时石油的作用还未被认识，油田也尚未大量发现，因此产煤的多少成为国力强弱的标志。十九世纪英国的煤产量，一直是全球第一，要占去全世界采煤量的一半，到上世纪二十年代，降到仅20%左右，而美国以超过30%执牛耳，便反映着大英帝国的霸权正在被新起的美国所取代。（据杨异同等编著《世界主要资本主义国家工业化的条件、方法和特点》，1959，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The Oxford Economic Altlas(牛津世界经济地图)，1929，牛津大学出版社第三版）
那时没有环境污染的概念，也不知“温室气体”的厉害， 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国还有诗人写诗赞美煤都抚顺的烟呢。因此一个国家的煤矿多，当然被认为是好事，我们中国得天独厚。“石炭者，与国家经济消长有密接之关系，而足以决盛衰生死之大问题者也。”（鲁迅《中国地质略论 》）晚清的志士仁人无不以开发矿业为富国强兵的要务。1898年即清光绪二十四年，康有为在《应诏统筹全局摺》中，提出设十二个局以推行新政，其中之一即矿务局。“百日维新”时，光绪皇帝下诏成立了“矿务铁路总局” ，而当时的矿务，主要就是开发煤矿，中国自己建设最早的一段商业铁路，从唐山到胥各庄，就是为了运煤的需要。
煤矿开采的规模大了，矿工多了，因矿难而死亡的人也就会多了。《南方人物周刊》2005年12月27日发表的《祝福中国矿工平安回家》，提供了一些数字：
“中国煤炭工人总数有700多万，比全世界所有其他产煤国的煤业工人加在一起还要多。”
“目前中国煤矿事故死亡人数，远远超过世界其他产煤国家煤矿事故人数的总和，每年死亡大约6000多人。” “2004年，共有6009名中国矿工在爆炸、透水、塌方和其他事故中丧生，占世界矿难死亡总数的80%。”
这些数字的确很惊人，而且实际死亡数字很可能还要大，因为会有隐瞒不报的，如2005年7月5日，山西忻州贾家堡煤矿瓦斯爆炸，死亡36人，只报19个人；今年5月18日山西省大同市左云县张家场乡一座年产煤炭9万吨的乡镇煤矿发生透水事故，最初煤矿上报5名矿工被困，到目前核查人员已初步核实可能有57名矿工被困。（山西左云矿难：恶劣瞒报 可能57人被困只报5人 2006年05月22日04:31）
但尽管数字可能不精确，我国矿难的死亡严重程度比美国或印度是轻还是重还有争论，无论如何，防止矿难的发生，减少死亡人数都是最要紧的。怎样才能减少呢？减少采煤的规模，但按中国能源的资源条件，是不行的，要按有的“科学文化人”所鼓吹，停止发展，回到传统，刀耕火种，倒是不需要采煤了，但大概没几个人同意。
在南方人物周刊的《追问何祚庥》发表后，有些人大做文章对何祚庥口诛笔伐，甚至有人发帖号召 ：遇见何祚庥就把他乱棍打死。但这能使矿难不发生了吗？能改变中国的能源不得不主要依靠煤的现实了吗？
因此真正关心矿工就需要多研究实际问题，解决一个实际问题，比说多少美丽的空话强。须知任何一次矿难的发生总有它的原因，而且并不都是无法解决的。
下面是我搜索找到的本世纪以来我国死亡人数多的矿难12例，其中除一例为锡矿，均为煤矿。除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煤业集团的一个煤矿在2000年11月25日发生的爆炸，没查到事故原因的调查结论外。其他均为责任事故。即非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而是人祸。
1、2000年9月27日,贵州省水城矿务局木冲沟煤矿发生特大恶性瓦斯爆炸事故,造成162人死亡。主要原因是突击生产，管理混乱，违章作业，安全措施不落实；在有瓦斯突出危险的采区一翼，生产布局过分集中；通风系统不合理；瓦斯超限和局扇无计划停电停风，造成瓦斯聚集，在排放过程中又没有采取停电、撤人等措施，违章拆卸矿灯引起火花。导致发生瓦斯煤尘爆炸事故。（国家煤矿安全监察局局长张宝明在全国煤矿安全电话会议上的讲话）
2、 2000年11月25日下午2时20分，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煤业集团大雁煤业公司第二煤矿发生井下爆炸事故，造成51人死亡 。没查到事故原因的调查结论。
3、2001年7月17日，广西拉甲坡锡矿在南部的地区进水,造成81人死亡 。这是一起因南丹县大厂矿区非法开采，以采代探，乱采滥挖，矿业秩序混乱，违章爆破引发特大透水的重大责任事故。（广西南丹“7.17”特大透水事故调查工作基本完成）
4、2002年6月20日9时45分，鸡西城子河煤矿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造成124人死亡。原因是该掘进工作面 西二采区排水巷局部通风机停风４２分钟使瓦斯积聚；和设备不合安全要求，工人启动联锁开关送电时产生电火花引起瓦斯爆炸。（中国法院网《独家报道：鸡西煤矿特大瓦斯爆炸案宣判》）
5、2003年5月13日 淮北芦岭煤矿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 86人遇难 原因是通风系统被破坏，1048掘进工作面一氧化碳和瓦斯浓度及温度偏高，与之相邻的1046采煤工作面机巷有积水，抢救工作受阻。（人民网资料芦岭煤矿特大瓦斯爆炸事故的教训 ）
6、2004年10月20日22时40分,河南大平煤矿发生特大瓦斯爆炸，造成148人死亡。原因是该矿局部通风设施管理混乱、应急处置不力、安全管理存在漏洞，是导致煤与瓦斯突出而引发的瓦斯爆炸。（大平煤矿事故原因基本查明）。
7、2004年11月28日，陕西铜川陈家山煤矿发生瓦斯爆炸事故 , 166矿工遇难。原因是长期采掘严重失调，通风系统不完善，埋下严重事故隐患。 是一起重大责任事故。（工人日报） （中国评论新闻）（官员专家探寻矿难频发原因：法规未真正落实）
8、2005年2月14日，辽宁孙家湾煤矿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 造成214人死亡。事故直接原因是：冲击地压造成3316工作面风道外段大量瓦斯异常涌出，3316风道里段掘进工作面局部停风造成瓦斯积聚，致使回风流中瓦斯浓度达到爆炸界限；工人违章带电检修架子道距专用回风上山8米处临时配电点的照明信号综合保护装置，产生电火花引起瓦斯爆炸。事故的间接原因，主要是海州立井在生产、安全和机电管理等方面存在较多管理上的问题。（安监总局通报阜新矿难调查情况 33责任人被处理）
9、2005年7月11日，新疆阜康神龙煤矿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 ,造成83人死亡。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局长李毅中表示，新疆阜康神龙煤矿存在严重超能力生产、无煤矿企业安全生产许可证生产等重大违规行为，矿难本可避免。据了解，神龙煤矿年生产能力仅三万吨，但是，该矿二○○四年生产煤炭达二十九万吨，仅今年上半年就已生产煤炭十七万吨，严重超规定生产。（矿难本可避免）
10、2005年8月7日,广东兴宁大兴煤矿发生严重透水事故123人遇难 。这起特大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是：该矿矿主等无视国家法令，惟利是图，违法、违规、违章开采，特别是在各级政府7月14日明令停产整顿，未经验收合格不准复产的情况下，仍严重违规违法组织生产。（广东兴宁矿难查明为矿主与官员勾结违法开采）
11、2005年11月27日21时40分,黑龙江龙煤集团七台河分公司东风煤矿发生井下煤尘爆炸，造成171人死亡
（黑龙江龙煤煤矿发生爆炸搜救结束171人全部遇难）国家安监总局局长李毅中指出，东风煤矿片面追求产量，忽视安全，采掘失调，接替紧张。井下多个工作面同时工作，造成伤亡惨重。(李毅中:七台河矿难初步认定为责任事故 存四问题)
12、2006年2月1日晚上，山西晋城寺河煤矿瓦斯爆炸,23人死亡，53人受伤，都是一氧化碳中毒。该矿是国有重点矿，2002年11月投产，当时设计能力是400万吨，但去年产煤1026万吨，核定能力1080万吨。有瓦斯抽放系统，因产量过大，只抽放了40%。两年开采，形成一万多米的空巷，其中一条是前三天封闭的，封闭不严，三天以后里面瓦斯达到爆炸极限，发生了爆炸， (李毅中披露：安全事故背后隐藏五种腐败形式--经济--人民网，瞿长福，来源：中国经济网）
造成这些矿难的直接原因已清楚列出，无可争议。而为何如此频发研究其社会原因，有人称，是因为“在市场化私有化的大体制下，矿难/灾难/不可避免! (唤醒民众千百万: 2006-05-23 12:56:16上贴于人民网强国论坛)为不少人所赞同。有网友曾作详细的阐述认为是“私有化‘吃人’的冲动”，是资本家“‘毒蛇猛兽’的本性难改”等等（写在五一：别放纵了毒蛇猛兽 (云淡水暖: 2006-04-30 10:41:43上贴于强国论坛)) ，也是过去大学生必修的列昂节夫政治经济学思想中的观点，许多人都曾经相信。心肠很坏的资本家确实是有的，这位网友举出的私营“黑砖窑”、凶狠的包工头恶行，也是事实，所以在论坛上得到许多人叫好。
但如果多考察一些历史和现今的事实，就不难发现，国营经济并非社会主义国家才有，中国的近代矿业一开始就是以官办也就是国营为主；而美、英、德这些煤炭生产大国的煤矿，主要是资本家所有，但现在并没有干出那些中国的“黑心矿主”所干的坏事，矿难也不像中国这样多。所以把矿难增多归咎于实行市场经济和私有化，是不准确的。在美、英、德和加拿大这些市场经济发达，以民营经济为主的国家，政商是分开的，政府要从国家的立场对资本家的行为依照法律制约，这些法律法令包括保障工人的权利，同时工会对资本家侵犯他们权利的行为也可以抗争，还有舆论的监督。
因此取消或限制私有化，继续发展国有经济未必是消除矿难的灵丹妙药，而有人如以此挑起“阶级斗争”，反对改革，更会成为危险的误导了。
实践的结果告诉我们，是无论公有或私有，都有干好或干坏的。
有位网友说：“从处理来说,私营的好办,该赔偿赔偿,该坐牢坐牢. 一到国有企业,麻烦事全来了,赔偿要财政出,责任没有人来负,因为国有企业两年换一次领导,而定规章的领导说不定早退休了.” 这两年国营煤矿也事故频繁不断,而且损失和规模远大于私营煤矿. (AC2006: 2006-05-23 13:02:19上贴于强国论坛）
从上列12例矿难来看，大多数出事的矿是国营。
需要找出真正的病因，才能对症下药。
照我看，恰恰是市场化私有化还不够和不成熟，对造成矿难的原因，许多调查报告提到，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官员与矿主勾结，因而能违法乱纪。民营经济在受到来自拥有政府权力的官员的干预，譬如安全生产的法律和法规，我国也已建立，但没有得到落实。而工会也并不是都能代表矿工权益，有的地方还根本就没有工会。
市场经济要健康运作，不仅要求经济体制的改革，还要求有配套的政治体制改革，从矿难频繁可以得到又一印证。因此解决问题决不是停止改革，而是应该全面改革。这个问题已有很多人议论，这里不多谈了。
就今天科学技术的水平来看，上述12例中的事故都是能防范的。如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新闻发言人黄毅说，目前，我国煤矿事故中80％以上为瓦斯爆炸事故，一次死亡10人以上的特大事故中，瓦斯爆炸事故又占90％以上。按我国目前瓦斯防治能力、水平，只要把防范瓦斯的各项措施落实到位，大矿完全有能力预防瓦斯爆炸事故发生。（人民网资料芦岭煤矿特大瓦斯爆炸事故的教训）
二十多年前，一位中国煤矿工会的领导，曾告诉我那时一年因矿难而死亡的人数，比一年6000人要多很多，那时的煤炭年产量却比现在要低，由于当时许多这类事故乃至自然灾害都并不是在报上公布，而现在终究是比较透明了，有的人误以为今不如昔，我还看到对文革也有人在说“那时全社会充溢着浩然之气，个别坏人坏事形不成气候；而现在漫天滚滚沙尘暴。”都是对历史太不了解，这是题外的话了，以后再谈。
说到最后，还应当看到，地球上的石油天然气比煤要少得多，总有用完的时候，而煤不仅量多，可以利用的潜力还很大，譬如将煤层在地下气化再引来使用，是俄罗斯化学家门德列夫1888年提出的构想，后来有许多人研究，在技术上已可行，因为成本太高而没有正式投入生产。今年2月27日有报道说：“新矿集团与中国矿业大学合作研究煤碳地下气化技术获得成功，先后在四个矿建设了地下气化站，孙村煤矿地下气化站被列为全国工业性试验和示范工程。”。如果石油价格继续高涨，或许会受到更多的重视，而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未尝不可以大量使用，再说即使将来有其他新能源开发出来，无须将煤作为能源使用，那它作为化工原料的价值更是巨大。因此，在我看来，大煤田的发现，仍是一件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