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与导向
——纪念“双百方针”五十周年
章立凡
[舆]众人的
[舆论]群众的言论
[舆情]群众的言论和态度
[宣传]对群众说明讲解,使群众相信并跟着行动
摘引自《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1994年版
宣传工作要“坚持正确的舆论导向”这句话,在媒体上出现大约有十五六年了。领导习惯使用,群众也耳熟得很,但耳熟是否“能详”,至少我不太清楚。最近出于研究毛泽东五十年前所倡“双百方针”的需要,翻了一下《现代汉语词典》,查到了以上的词条。
舆论既然是“群众的言论”,就不会是“一家之言”,需要的首先是倾听。舆论具有多样性,可以有正确的,也可以有不完全正确的,甚至是错误的。舆论往往不全是受用受听的话,所以才有“忠言逆耳”之说。如欲将舆论变得适合某种需要,才会以“导向”来加以规范。但被“导向”规范了的“舆论”,是否具有可信度和实际意义,则是一个需要探讨的问题。
毛泽东曾说:
我们在人民内部,是允许舆论不一律的,这就是批评的自由,发表各种不同意见的自由,宣传有神论和宣传无神论(即唯物论)的自由。一个社会,无论何时,总有先进和落后两种人们、两种意见矛盾地存在着和斗争着,总是先进的意见克服落后的意见,要想使“舆论一律”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应该的。只有充分地发扬先进的东西去克服落后的东西,才能使社会前进。……我们的舆论,是一律,又是不一律。在人民内部,允许先进的人们和落后的人们自由利用我们的报纸、刊物、讲坛等等去竞赛,以期由先进的人们以民主和说服的方法去教育落后的人们,克服落后的思想和制度。一种矛盾克服了,又会产生新矛盾,又是这样去竞赛。这样,社会就会不断地前进。有矛盾存在就是不一律。克服了矛盾,暂时归于一律了;但不久又会产生新矛盾,又不一律,又须要克服。1
毛泽东这段话,是1955年在为批判“胡风反革命集团”而写的一篇文章中出现的,他主张“不许反革命分子发表反革命意见”,同时主张“在人民内部,是允许舆论不一律的”。
1956年4月28日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在讨论毛泽东《论十大关系》的报告时,陆定一、陈伯达等建议在科学和文艺事业上“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立即得到了毛泽东的肯定:“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我看这应该成为我们的方针。艺术问题上百花齐放,学术问题上百家争鸣。 5月2日,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第七次会议上正式提出实行“双百方针”。
1957年2月27日,毛泽东又在《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的讲话中指出“一个党同一个人一样,耳边很需要听到不同的声音”;并重申“双百方针”,强调“艺术上不同的形式和风格可以自由发展,科学上不同的学派可以自由争论。利用行政力量,强制推行一种风格,一种学派,禁止另一种风格,另一种学派,我们认为会有害于艺术和科学的发展。艺术和科学中的是非问题,应当通过艺术界科学界的自由讨论去解决,通过艺术和科学的实践去解决,而不应当采取简单的方法去解决。”2
应该说,毛泽东关于舆论“一律又不一律”、使社会不断前进的矛盾对立统一法则,是很高明的哲理,而“双百方针”则是其在学术文化领域的实践,可惜他是根据自己的需要来阐释和实践的。历史已经证明,将胡风等人打成“反革命集团”是一个错误,而“双百方针”在提出仅仅一年之后,就被1957年的“反右”运动所中断,令毛泽东耳边“不同的声音”越来越少,历经“大跃进“和庐山会议,“揣摩学”盛行,人人讲假话,学术和文化日趋僵化,国家政治生活变成了“一言堂”,最终导致了“文化大革命”那样的历史大倒退。正如邓小平所指出的那样:“毛泽东同志的错误在于违反了他自己正确的东西”。3
毛泽东逝世后,通过对真理标准的讨论和对“两个凡是”批判,我国的言论尺度走向宽松,特别是胡耀邦主持中央工作期间,对“双百方针”的贯彻是比较好的,出现了毛泽东所主张的“又有集中又有民主,又有纪律又有自由,又有统一意志、又有个人心情舒畅、生动活泼那样一种政治局面”。其间虽有“清除精神污染”之类的寒流,但为时短暂,“宽容”仍是社会主流。
后来出现了“舆论导向”的提法,“导向” 是一种技术思维,具有人为的规范意义。通过定向的技术操作,屏蔽掉相当比例的信息,使发表的言论适合预定的尺度和方向,比较便于管理,领导的耳根也因此清净了许多。但其中的弊端在于:舆论的监督功能弱化了,不同的声音听不到了,一些社会矛盾被掩盖了,反过来又会影响领导决策的科学性,降低执政能力。
社会是个有生命力的活体,预定的“导向”却难免有偏颇,不见得一贯正确:“大跃进”时的豪言壮语这里就不提了,“阶级斗争为纲”,在整个“文革“期间都是一种“导向”,最终被证明不是“一句顶一万句”的真理。如果服从“两个凡是” 的错误导向,也不会有“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改革开放。
那么,坚持“正确的导向”不就万事大吉了吗?也不见得。“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曾是极有号召力的主张,但贫富差距拉大引起的社会失衡,使公众重新怀念共和国成立时“共同富裕”的社会理想;“教育产业化”前些年是社会的主流话语,如今是连教育部都不敢认领的“无头案”;“拉动内需”的口号在当时看来也很正确,但无数“政绩工程”和公款消费也乘机搭了便车,给经济资源造成极大的浪费,于是又提出建设“节约型社会”的国策……
千万别将所有的工作失误,都推给“摸着石头过河”(这句话本身是没有导向的“导向”);我们早已惯见以正确的名义犯错误,以维护正确的名义坚持错误,以难免的名义粉饰错误,以纠错的名义标榜自己“一贯正确”……
陈云提倡“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但“导向”往往被理解为“领导指出的方向”,如果要群众按“导向”说话,小领导按“导向”上报,大领导按“导向”理解,就难免陷入一种相互欺骗的戏剧性怪圈,令“大跃进”年代的“假大空”死灰复燃,破坏执政党“实事求是”的光荣传统。
举例来说,媒体宣传“发展才是硬道理”,本来无可厚非,但生存同样也是“硬道理”。多年来,拖欠农民工工资的问题,是发展权与生存权之间的尖锐矛盾,虽已冰冻三尺,以往却不在“舆论导向”之内;直到一位农妇斗胆向温家宝总理说了真话,才引起中央的重视,采取措施着手解决。这类民生问题也因而成了社会关注的焦点之一,并进一步扩展到整个“三农”领域。又如“非典”初起时,从卫生部到地方当局都封锁消息,大唱太平歌词,后来有舆论“出口转内销”,形成国际压力,才使这一重大疫情曝光并得以控制,并使相关制度进一步健全……
以上事例都说明:事先规范化的“舆论”,难免会失去群众言论的本义,而趋同于宣传。有“导向”的“舆论”不一定是真舆论,真正的舆论往往不受“导向”左右,却并非没有可能影响“导向”。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有关政策的调整和纠正,往往都有舆论监督的介入,而不是“舆论导向”的产物。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是封建时代的执政经验,但也不无可借鉴之处。毛泽东更在1945年就宣布找到了跳出“历史周期律”的方法:“只有让人民起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 今天的民众要尽公民的责任,就应该行使宪法所赋予的言论自由权利,畅所欲言地讲真话。
要跳出历史的“周期律”,就需要接受舆论监督,而不是监督舆论。在通讯、互联网发达的信息时代,要想封住所有“出气孔”,如同鲧治水,近于无效劳动,后果还可能适得其反。听说中宣部成立了一个舆情局,倘若它能够博采舆情作为执政党决策的参考,对于转变机构职能来说,倒是一个极好的立意,执政党将会因此获益。
执政党要贯彻自己的大政方针,利用媒体“对群众说明讲解,使群众相信并跟着行动”,是完全必要的,但这属于“宣传导向”。如果出于“稳定压倒一切”的惯性,按照“宣传导向”克隆出“舆论导向”,就有可能因防民之口而闭塞视听,甚至连自己都被“稳定”压倒。
本文所说的只是社会文化的一般常识:宣传就是宣传,舆论就是舆论,媒体的功用可以是耳目喉舌,但舆论绝对不应被定位于工具。将“舆论导向”改称“宣传导向”,庶可实至名归。
在“双百方针”出台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将舆论工具化的思维早已过时。违反了自己正确的东西,就难免重犯历史错误,不利于学术文化的繁荣和社会的民主法制建设。执政党的宣传与社会的舆论,可以互动但不可互代,可以并行不悖而又相得益彰。宣传与舆论的互动与制衡,才是促进社会和谐不可或缺的要素。
2006年1月5日初稿
同年2月28日修订于风雨读书楼
香港中文大学《二十一世纪》双月刊2006年六月号
五柳村2006/06/19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