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耀邦是中国人民心目中的伟大人物，他是在中国人民陷于灾难深重的危机时刻，以他的大仁大智大勇突破重重险阻，在挽救党、挽救国家、挽救人民当中成长起来的伟大人物。党选择了他，历史选择了他，人民选择了他。在人们的心目中，他是真正为党为人民挺身下油锅的好儿子。要谈他的英雄事迹，英雄性格，那是很多很多的。这里我只谈对我振撼极大，印象极深的他的伟大的自由民主情愫和他身不由己的悲怆，来表示我对他真诚的纪念 。
他曾多次向文艺界，向许多领导干部，还在他的朋友面前推荐并热情地高声朗诵过青年马克思的第一篇政论文章《评普鲁士最近的书报检查令》的个别段落 ，这篇文章刊载在50大卷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第一卷的第一篇地位。这个检查令中有一句是：“书报检查不得阻挠人们严肃和谦逊地探讨真理。”马克思用了十分生动、幽默、尖刻又极富感情和很有文彩的语言批判说：“你们赞美大自然悦人心目的无穷无尽的丰富宝藏，你们并不要求玫瑰花和紫罗兰发出同样的芳香，但你们为什么却要求世界上最丰富的东西－－精神只能有一种存在的形式呢？我是一个幽默家，可是法律却命令我用严肃的笔调。我是一个激动的人，可是法律却指定我用谦逊的风格。没有色彩就是这种自由唯一许可的色彩。每一滴露水在太阳的照耀下都闪耀着无穷无尽的色彩。但是精神的太阳，无论它照耀着多少个体，无论它照耀着多少事物，却只准产生一种色彩，就是官方的色彩！精神的最主要表现的形式是欢乐、光明，但你们却要使阴暗成为精神的唯一合法的表现形式；精神只准披着黑色的衣服，可是自然界却没有一枝黑色的花朵。精神的实质就是真理本身，但你们却想把什么东西变成精神的实质呢？谦逊。”马克思愤怒地写道：“书报检查就是官方的批评。……谦逊是使我寸步难行的绊脚石。它是上司加于探讨的一种对结论的恐惧，是一种对付真理的防腐剂。……你们还授权检查官毫不躊躇地删去不合他口味的东西。内科治疗竟用切断肢体的手术来代替了。……书报检查制度是建立在警察国家对它的官员的那种虚幻而高傲的概念之上的。……这种追究倾向的法律不仅要惩罚我所做的，而且要惩罚我所想的，不管我的行为如何。所以，这种法律是对公民名誉的一种侮辱，是威胁着我的生存的一种阴险的陷阱。……惩罚思想方式的法律不是国家为他的公民颁布的法律……而是特权。……治疗书报检查制度的真正而根本的办法，就是废除书报检查制度，因为这种检查制度本身是一无用处的，可是它却比人还要威风。”
请读者想想，要什么祥的人，有什么祥思想的人，才会这么热爰青年马克思这人生第一篇政论文章 ？具有自由民主情愫的胡耀邦就特别欣尝它，到处向人宣传它。最难得的还是他一生身体力行，这可不是筒单易行的事情，在我们这祥极权统治的国家 ，这种思想要付诸 行动，要 没有下油锅 的精神，不去进行斗争是把马克思的精神实现不了的。即使 下了油锅，去斗争了，也还 很难实现，还 可能粉 身碎 骨。
文化大革命 期 间，有个《第二次握手》的手抄本流传的事 件。当时，19岁的作者张扬， 写了这部赞美知识分子，鼓吹科学技术的重要性，歌颂周恩来总理，描绘了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的小说。“四人帮”成员姚文元听说 这个手抄本居 然流传这么广，他要 亲自审查。他审读 后，认为是一本很坏的东西，必要时可以请公安部门帮助查。就这么一个审读 批示 ，张扬 便 被抓 进”公安局看守所。说他 是“利用小说进行反党活动”，又“流毒全国”，因此被“内定”死刑。
《中国 青年报》和《中国青年出版社》究竟把青年放在心上，得知此案情况，调查后认为是冤案。他们在内参 《青运 情况》上将调查结果反映上去，胡耀邦批示按冤案处理，知道受害 者是知青，还 指 出户口要迁回长沙安 排工作。张扬 得以出狱 。但省里的专案组四人自认为有姚文元这祥的大后台，写了八千字的报 告，硬 说 作者是用小说 进行反革命 。这不只是把《中国 青年报 》和《中国 青年出版 社》不放在眼里，这完全是在向胡耀邦挑战。胡耀邦真是真理在手，毫不计较，毫不手软，他要 不同意 见的双方调查研究后来京 面对面辨 论。辨 论结果，都认为确确实实是冤案，张扬 才第二次得到平反。
在胡耀邦直接关怀下作者两次平反后的《第二次握手》，1979年7月终于正式出版，两三年内总发行量即达430万册， 这部长篇小说的印数说明 它得到了读者罕见的欢 迎。并有朝、蒙、维、哈萨克等4种少数民族文字译本。一位作家说：“她写在知识分子不被当人看得起的岁月里。她第一次告诉人们：知识分子不但是人，而且是非常可敬可爱的人！”1999年这部小说入选“感动共和国的50本书”。 这正像 马克思在《关于出版自由的辩论》一文中所说 ：“没有出版自由，其他一切自由都是泡影”。从这个青年和他这本书的遭遇，我们可以看出，审查官的判断，是多么幼稚，多么荒唐。抓人的人，还自以为有姚文元作后台，抓来 后未经法院判决 就随 便“内定”罪行，多么无法无天，多么野蛮！其实，胡耀邦不只是解放了一个张扬 ，这虽 说 只是他平反300多万冤假错案之 一，但这等于是对法西斯思想统治者宣判了死刑。但是 ，制度未变，300多万个案例也是不能改 变专制统治，改 变整个社会面貌。胡耀邦这次虽说 胜利处理了这个冤 案，但并不是在中国 就完全实现了马克思所要 求的出版 自由。
1981年，那巳是党的11届三中全会以后了，又发 生了批判著名的《苦恋 》事 件。那年七月十七日，邓小平召见几位意识形态方面的负责人，很激动地对一部再现知识分子心路历程的电影剧本《苦恋》（以及根据它拍摄的电影《太阳和人》）的问题上升为政治问题。对所谓资产阶 级自由化泛滥讲了一番十分严厉的话（显然，他看到不少这方面的报告）。这篇讲话後来经胡乔木按自己的纪录在语气和用词方面进行了修改，比原话缓和很多。然後作为文件下达，并编 入《邓小平 文选》。八月三日，胡耀邦受命主持召开思想战线座谈会。会上，有的激烈反对这部作品 ，也有称赞并为作者辨 护的。胡耀邦的讲话已尽他之所能，把调子压得低了许多。但也不得不违心地说：“要把文艺界正在进行的对电影剧本《苦恋》的批评做好。白桦同志还是写了好作品的，但是《苦恋》就是对人民不利，对社会主义不利，应该批评；而且它不是一个孤立的问题，它代表了一个错误倾向。”一个满心热爰白由的人，违心地要 去剥夺作家应有的自由，那心里是多么的难过。但他 在另一个座谈 会上人们所感 受到的他的真实思想却是 ：胡耀邦在这个问题上仍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抵制了那些“左派”同志的调调，重申他的一贯主张：再也不能以一个作品和某些言论加罪於知识分子了！更不能发动一次政治运动。九月廿五日，胡耀邦对当时分管电影的文化部副部长陈荒煤说：《苦恋》的事应该了结了，你能不能写封信给白桦，请他给你回一封二百字左右表个态的信，这个文艺讨论就行了。荒煤事後对人说：“我怎麽敢做这样的事呢？有些人显然还不肯罢休。”十月，《文艺报》发表了唐因、唐达成署名的遵命批评文章。胡耀邦在见到《文艺报 》总编辑 张光年的时候说：“《文艺报》的调子太高了！”当时张光年反问他：“这调子是上面定的呀……”胡耀邦只好哑然一笑。胡耀邦在党 内那祥高的地位，也不得不违心地来 处理这个问题，并且无法扭 转 “老左”们的种种安 排。结果，白桦还是在他们机关和报 刊上受到猛烈的批判，剧本和巳拍成的电影都未能上演。这说 明胡耀邦对马克思那么看重的写作自由在我们这里要 实现是多么的艰难，他当时会是多么的无奈，他思想上会是多么的心伤！我瞎想，要是胡耀邦能当着邓小平、胡.乔 木、邓力群的面，也像 他曾 经给友人朗诵 过马克思对检查令写的那些洪钟般响 亮的话，那该多好！
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时，周扬在中央党校作了个学术报 告《关于马克思主义的几个理论问题的探 讨》。其中谈 到人道主义和异 化的观点，是胡乔 木 不同意 的。周 扬报 告后 《人民日报 》发 了消息，并预告将发 全文。胡乔 木亲 到周 扬 家谈 到关于人道主义方面有些地方写得不够，希望能作些补充。但胡乔 木后来 给中央宣传部打招 呼，不赞成在《人民日报》上发 表。后来 《人民日报 》发 表 了全文。胡乔 木和邓力群给党中央写报 告要 求处理此事 。结果 ，《人民日报》总编 辑 秦 川和王若水写了未请示 胡乔 木的检讨， 周 扬也公开在报 上作了 检讨，并对直接关系人副总编 辑 王若水作了撤职 处理。
此事 小题大做 令人吃惊：周扬 的文章 并无错，题目也是探 讨，硬 说 大错，胡乔 木去周扬家时王若水在场，胡乔木很客气要 周扬 对人道主义作些补充，说再辛苦一次出单 行本，周扬 说 要在《人民日报 》上发 表 ，胡乔木说 那没有关系，是不是在前面加一个说 明 。但胡乔木后来 对中宣部却说 ，周扬的文章问题很多，修改 后可在《哲学研究》上发 表 。胡乔木这意 思宣传部没有转 告《人民日报 》，发 表前总编 辑 秦 川打电话告诉宣传部长邓力群，邓力群说 要 请示 胡乔 木。王若水因只听说 胡乔木要周扬补充，便在电话上问周扬是否补充，周扬说不补充了，便见报 了。邓力群、胡乔木就说 《人民日报 》犯 了重大错误，要 秦川 、王若水写出没有请示胡乔 木 的检查，又打报 告给中央，要 处分听了胡乔木对周扬提意见的王若水，并要 周 扬 在中顾委会上检讨 。书 记处习仲勋说检讨不必要 吧，胡耀邦对中宣部报 告说 要 核对事 实，这事 就暂时压下了。
要 把后来 让周扬在报上公开承认这个报 告的错误及王若水被撤去副总编 辑职务的处理背景和经过说出来， 同祥会令人吃惊：在中宣部核对事 实的会上，周扬 、胡乔 木大吵起来 。周扬说 我未听见你说 你是代表 耀邦同志 来 同我谈 的，也未听见你说 我的文章 要 在《哲学研究》上发 表 。你这个人讲话，从来 都是今天一个说 法，明 天一个说 法，我不知道究竟信哪 个。这中间，周 扬 给胡耀邦、邓小平写过信谈 事 实经过和解释自己的异 化理论 。邓力群催问过胡耀邦处理此事 ，胡对他讲，学术问题，何 必搞得那么紧张，各讲各的都可以嘛。邓力群、胡乔 木自然 也催 问过邓小平。你看，邓力群在他的《十二个春秋 》一书中，洋洋得意 地说 ， 邓小平听他们汇报 后批评说：周 扬 为他文章辨护的信和所附 马克思讲异 化的18条 论述 ，那全是讲资本主义社会。讲劳动创造的成果反过来 变成压迫自己的力量。也怪，怎么搬出“异化”这些东 西来 了。这实际上是对马克主义、对社会主义、对共产主义没有信心。既 然 社会主义要 异 化，还 到什么共产主义呢？搬了些古老的东西加以歪曲，这是吓唬人嘛 。这个材料 帮不了周 扬 的忙。当然 ，他也说 了社会主义自身有克服异 化的力量。对异 化需要 写有分量的文章 驳这个东 西。马克思主义者要 出来 讲话。
周扬在上海地下时也领导 过胡乔 木，也多年秉承 过毛泽 东 的意 志 管过意 识形 态 工作，可今天胡乔 木是中央书记处的书 记，这一下又有了邓小平的论断，于是就对这事 作了上述令人吃惊 的处理，然 后由胡乔 木写出《关于人道主义和异 化问题》这祥的文章，理论棍 子一打下来 就算这场争论的结论了。
邓小平是受人尊敬的，他否定了文化大革命 ，提倡 改 革开放。他能干，敏锐 ，有魄力，周 恩 来说 他“举重若轻”，毛泽 东 要 他“柔中寓 刚 ，棉里藏针”，他就开了个钢铁公司。他也继承 了毛泽 东 的霸气，一言九鼎。人们说他不读 书 ，但他批周 扬 的异 化理论并不怕歪 曲了异 化的含义，随 口就说 出那是对社会主义没有信心，毫不手软，一下就把学术问题说 成是政治问题了。于是这个论断就成为胡乔木、邓力群批判周 扬 、王若水的理论根据。再 比如，他对六四学生运 动，可以一言就家为是叛乱；他在讨论被于光远称为思想政治领域空前开放的《中共中央关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指导方针的决议》时，陆 定一等多次反对写上“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邓小平就多次坚 决 声明要 说 他个十年、二十年，后来 还 要 加五十年，说 他个七十年，这都多有气魄！这也显出一言堂之 上是多么不讲理，多么专横！
胡耀邦那么尊从马克思关于言论自由的主张，他虽说 是党的领导 层巳任过党校副校长、党中央秘书长、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直至总书记，在当时极权制度下，他也只能忍 受，丫环撑钥 匙，当家不作主，怎不叫人欲哭 无泪。这在胡耀邦心里是多么的悲怆 ，这也是我们党的悲怆 ！
我们怀念他的人，也莫不饱含悲怆 的苦泪。但是，言论自由，民主政治是人类 发 展 的趋 势，这是真理，真理在马克思手里，世界共产主义运动巳进行了一百多年，争取言论自由也进行了百多年。其实，马克思以前的封 建 社会的人们，也早就在为之 奋斗。我们巳号称进入了社会主义初级阶 段，正如恩 格斯所说 ：“难道我们要求 别 人给自己言论自由，仅仅是为了在我们队伍中又消灭言论自由吗？”
盖棺论定，大多数人都会同意 胡耀邦是一个热 爱并一生都在追求 民主自由的马克思主义者，他珍 视自由、民主、人权，他真正希望中国 人民挣脱极权统治的枷锁，解放成为人。他巳为中国 人民在这方面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我们没有理由再 苛求他什么了。但我们也还 是应该承认，胡耀邦究竟是成长在我们这个讲专政、讲党的绝对领导 、讲舆论一律的党领导 下成长起来 的伟人，他也有他的局 限。比如1985年他作的《党的新闻 工作》讲话中就曾说 ：“最近经过讨 论，大家认为文艺必须有充分的创作自由。新闻 工作能不能照搬这个口号呢？我以为不宜筒单 地 照搬。”他认为新闻 工作是有阶 级性的，又说 ：“党的新闻 事 业是要 代表 党和政府讲话的，是要 按照党的路线和政策来 发表 议 论、指 导 工作的。” 这就还 没有摆脱党专政的老框框。他辞职后，曾 闭 门仔细审阅了自己调到中央这十来 年的讲话和文章 ，肯定没有问题，问心无愧。但他却对两 件事 十分抱愧：一是没有保 护好项南，让他受了冤曲；一是在开除刘少奇 的大会上他举了手。这说 明他的悲怆 ，除整个制度原 因外，也来 自他自己的局限。正像 改 革开放的总设 计师邓小平一祥，他纠正了毛泽东最大的错误，他在十一届三中全会讲话起草时曾 说 ：“十月革命 后六十多年，民主没有搞好……资产阶 级以民主起家，反对封 建 专制。他搞民主超过历史上存在过的一切剥 削阶 级。无产阶 级民主应当是民主发 展 的更 高阶 段，要 超过资产阶 级民主，资产阶 级民主的好的东 西要 大大发 扬 。” 这讲得多好啊！可惜，他也有局 限 ，他没有实行他巳经提出的政治改 革，并在许多地方回到毛泽 东 的老 路上去了，还 做 了许多阻滞我国 向前发 展 的蠢 事 。令全国 人民浩叹！
建 国 都五十多年了，这个法，那个法巳颁布了许多许多，就是整个意 识形 态 方面最重要 的新闻 法和出版 法至今还 无音信，还 不知道在哪里哪！
看来 ，我们真应该敞开嗓门朗诵马克思主张言论出版自由的那些话，中国太 需要 马克思关于言论出版自由的启蒙了。不然，要 到哪年哪月才开步走呢？
五柳村2007年8月26日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