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约翰怀古

在潮水前的圣约翰,取自少年百科知识报

石工

老赵：

来到这加拿大东海岸的圣约翰市，不觉已半年了。住在这里，并没受到想象中的那种灯红酒绿的西方社会生活的干扰，倒是颇为恬适宁静。这住宅区内，草木茂盛，虫鸣山幽，时见松鼠出没，如坐林间泉下。在市中心区，尽管车如流水，仍不觉拥挤嘈杂（这里的汽车不冒烟，不鸣笛，行驶井然有序）；街道保持着古朴的风貌，节日游行，总有苏格兰乐队盛装上街，奏传统民乐，更是一派古色古香。

今年是圣约翰建市二百年，它是加拿大头一个列为市级建制的城市，拥有许多加拿大历史上的第一：第一部习惯法、第一个商场、第一家特许银行、第一个博物馆、第一个公共图书馆、第一张供大众阅读的报纸、第一个劳资协议会、第一个基督教青年会、第一个饼乾厂、第一个酿造厂……。十九世纪中叶，它还曾是有名的造船中心，在世界造船业中排名第四；1851年建造的大帆船马可波罗号，曾是当时世界上航行最快的海船。在1851年还组织过加拿大第一个工业博览会。

1877年一场大火，使当时的圣约翰市焚烧殆尽。但随即就按原来的格局与原来的风貌建设起来，长期占有圣约翰市中心区的地位。

今年10月21日，圣约翰市的报纸报道了该市保护委员会的建议：把圣约翰市建设成为一个“城市历史公园”。这建设，自然不是去建造什麽仿古建筑。如该委员会所指出，圣约翰人已经生活在一个城市规模的历史博物馆之中。需要的是，应当认识这个城市作为一种历史资源的价值，把过去留下的东西保护好，并从总体上搞好配套建设，充分发挥它们吸引旅游者，繁荣圣约翰经济的特殊作用。

在圣约翰市，保护文物古迹的工作早己进行。

市中心内，一座1810年的木造民宅，在1877年大火中，居然幸存下来，是本市惟一的最老的木建筑物，被列为国家保护的文物，早已维修，定时开放。

市中心区西边，与它隔海港相望的高岗上，一座用石头建成的炮楼，也是国家级的保护重点。1812年，英国与美国在北美又一次开战后，此炮楼即动工兴建，1815年完成。目的是防范美国人从海上入侵，但落成之日，战火已熄，以后加美之间未再发生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曾再作防御部署，但德国人也未曾来袭。于是此炮楼遂终止其军事上的作用，转为供人参观凭吊，变成一种文化设施了。它被宣布为国家历史纪念地，实具博物馆性质。

在炮楼对面的海中，有一小岛，正好扼住圣约翰港的咽喉，早年从欧洲来的移民，需在岛上停留一段时间检疫，过了这一关才能进入加拿大。在那些艰难的岁月中，未能走完这最后一步就长眠岛上者近两千人！ 现在这里也已经开辟为博物馆，由省和国家共同管理。

在圣约翰市，一两百年前的东西就算古老了。一栋1819年建成的三层砖砌民宅，一座1829年用石头建成的法院，几处十九世纪留下的教堂、商店，还有1848年留下的街灯，都是保护的对象。

早期移民曾经在此望监视敌情的一个高岗，十九世纪时曾经大量集散木材的一段河道，都设有标志，记述往事，亦颇能引人遐思。

一些店铺，尽管内部设施已现代化，仍多力求保持昔日的外貌，有的还摆出当年的部分陈设或挂上几张旧照，用以证明自己资格之老。

加拿大历史不长，可能正因其不长，特别尊重历史，大概是想从中获得使这个新建立的国家能够凝聚起来的力量。

10月15日中午，我登上了有历史意义的炮楼，时正天气晴好，大海情势历历在目，果有敌舰来袭，实难隐遁；而港湾沿岸，均有山丘环抱，且多峭壁岩，伸入海中，形如巨钳行将咬合之势；其间水面平静，水色蓝中发黑，示其深邃，确是难得的良港。而此种地势之出现，乃与本地区为坚固岩石所构成，且长期处于上升状态相关。但在这样的条件下，会因地表不断受到剥蚀，变得土薄石厚，不宜耕作，又有不利的一面。圣约翰市一带，空地不少，至今惟见丛莽，少有田园。那是在1783年，一批美国独立战争中英方的支持者，在英军战败后乘船向北逃亡，于五月中来到这圣约翰河口的海滨，登陆定居，一下子使这里增添人口一万四千！难怪这圣约翰能在1784年就首建为市。

在市中心，至今还保留有这些人的墓地，残碑上字迹依稀可辨，记有死者年月，其中高寿者不多，夭折者不少，有些儿童才活了几岁甚至几个月，还有兄弟姐妹数人在几年内相继亡故的，由此可以想见当时生活之严酷。然而他们还是生存下来了，并把这个地区建设起来，为1867年加拿大建国，奠下了一块基石。

应该说，这些圣约翰的开拓者与美国的创建人之间，在当时可谓南辕北辙，然而在历史的长河中，他们和他们的后代，化剑为犁，同登现代文明之境。成败固不足以论英雄，一时政见之差异，实亦不应以此为褒贬。当我登上这炮楼，俯瞰大海，顿时就想起了陈子昂的千古名篇：“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对有点地质学知识的我，这诗意还让我看到了冰川在此漫掩，火山在此爆发，大地在此撕裂，生命在此沉浮，海枯石烂，沧桑迭变，人世间的一切在此都显得如此渺小和不能以一瞬。

愿时间的河流把种种恩怨和烦恼都冲去，惟把希望留在人间。不久就要向这圣约翰市告 别了，谨以此祝福圣约翰人，也以此向你祝福！

石工，1993年1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