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论《大公报》与西安事变
王芝琛
引 言
应该说老一辈人中,一提起《大公报》与西安事变,都会想到,在西安事变发生后第六天,即1936年12月18日,在西安的上空洒下几十万份当日《大公报》社评《给西安军界的公开信》。该社评在西安乃至全国引起极大反响,同时也把《大公报》与西安事变联系在一起。
12月12日当晚……
总编辑张季鸾看到关于西安事变的电讯稿,顿时一改平时总带微笑的面容,变得十分严肃,并叫人请编辑主任王芸生到他办公室。张季鸾看到王芸生后第一句话就说:“陕变是有人策动的。”并表示,“陕变不是一个人的事,张学良也是主动,也是被动,西安充塞了乖戾幼稚不平的空气,蕴酿着,鼓动着,差不多一年多时间才形成阴险。” 王芸生完全同意张季鸾的看法,因为他们都是办报人,在西安又有常驻记者,诸如洛川会晤早有所闻……。
他们也十分清楚,张学良想投靠苏联,依靠苏联的金钱和武器,重振东北军。
基本评价:
爱国主义乎?亡国主义也。
在整个西安事变进程中,总编辑张季鸾共写下十一篇社评。张季鸾严肃地指出:张杨之变并非爱国主义,实则亡国主义。例如在12月16日发表的第三篇社评《望张杨觉悟》中说:“张杨此举,或自谓为救国,实际则为速国之亡;或自谓为联合团结,实际则为促国家之分裂”。
时任编辑主任的王芸生,在《大公报》的重要新闻周刊《国闻周报》发表了《前进吧!中国》与《六寄北方青年》中对西安事变都有阐述。王芸生说:“我以为事情很简单,无论何党何派,你既标榜‘救国’,便不应该使用亡国手段。西安事变的手段是怎样的?开后门,拆烂污,简直是败战主义。我们以五年的忍耐与努力,才做到现在这个可以抬头见人硬嘴说话的样子。我们应该继续苦干,继续努力,才能挺腰,才能翻身,怎好自己扯后腿,栽跟头?”(见《国闻周报》第14卷第2期《寄北方青年》。)
12月20日胡适先生在津沪《大公报》发表了题为《张学良的叛国》的星期论文,该文题目已经一针见血地指出,张学良的行为是叛国,而决不是什么“爱国”。
《大公报》论中共
关于中共自西安事变以来所表现的态度,王芸生在《三寄北方青年》(《国闻周报》第14卷第5期)一文中说,我也得到不少相似的资料,但同时也有许多矛盾的东西。在西安事变后的两三天内,我见到中共上海中央局的一张传单,文字的要点大概是说:“不杀某贼,中国不能抗日;不打倒汉奸政府,革命没有前途。”同时收到陕北红军的广播无线电报,也是对张学良的行动喝彩的。假使我见到的传单是真的,收到的电报没有错,无疑的,共产党又犯了严重的错误。“洪波震壑,川无恬鳞”,在这样一个大风波中,共产党岂能无所动静?既动矣,又岂能无所错误?不过共产党是从群众中生长出来的,应该能善察群众的心理。在西安事变中的群众情绪是怎样的?这是天下共见的,群众所表现的情绪是:对蒋委员长的关切,对张学良的愤怒,对国家的热爱。我想共产党的眼睛是雪亮的,应已察知群众的情绪赶快纠正了错误。这是对的。
12月18日的西安
1936年12月18日,《大公报》发表了由总编辑张季鸾撰写的社评《给西安军界的公开信》后,宋美龄所主持的航空委员会,当天即派出飞机,带了这张报四十万张(注一)飞临西安上空散发。一时间西安的上空与地面,《大公报》社评飞扬。
社评悲愤地说:“主动及附和此次事变的人们听着!你们完全错误了。错误的要亡国家,亡自己。现在所幸尚可挽回,全国同胞,都悲愤着焦燥着,祈祷你们悔过。”社评更进一步设身处地,语重心长地说:“东北军的境遇,大家特别同情,因为是东北失后在国内所余唯一军团,也就是九一八国难以来关于东北唯一的活纪念。你们在西北很辛苦,大概多带着家眷,从西安到兰州之各城市都住着东北军眷属,而且眷属之外,还有许多东北流亡同胞来依附你们。全国悲痛国难,你们还要加上亡家的苦痛。所以你们的焦燥烦闷格外加甚,这些情形是国民同情的”。
散发的社评效果如何呢?下面引述一段陈纪滢(注二)著,1974年由香港掌故月刊社出版的《胡政之与大公报》中言:“所有东北军及杨虎城所属看了这张传单式的社评,马上转变了态度。张杨二氏的心理,也立刻起了急剧变化。后来笔者亲自遇见当时参加事变的几位东北高级军事将领,他们描述那传单的功效时说:‘我们看了这篇社评,又感动,又泄气。那篇文章说得入情入理,特别把东北军的处境与其遭遇,说得透彻极了,所以我们都受了莫大感动。但大家又说:大公报不支持我们,还有什么话可说?我们便拿着传单去见副司令,进了房间,见副司令正在阅读那上边的文章,他看完了之后,神色也变了,立即召集会议,讨论一切……”,“如今参与其事的将领,还有在台湾的,一问便知。所以大公报这篇《给西安军界的公开信》成了近代历史重要文献之一,其所发生的功效绝对大于楚汉争霸中的‘楚歌’”。我们由此从另一个侧面了解到社评《给西安军界的公开信》,确实在西安军民中引起了一定的反响。
张季鸾、王芸生都认为
张的悔过是真诚的
12月16日中共和平使者代表团抵达西安。他们的抵达,似乎变成了整个西安事变的策划者是张学良,准备杀害蒋介石的刽子手也是张学良。张学良此时此刻,思潮起伏,匪夷所思……,正在这个当儿,下面的军官送来了从天空中飞下来的《大公报》社评。张学良开始考虑下一步棋该如何下,已是火烧眉毛的事了。
西安事变发生急剧的转变,张学良不仅放蒋并亲自送蒋回洛阳最后到南京。令人瞩目的张学良这一大胆的举措,竟然瞒过了杨虎城,也瞒过了周恩来。
事变后,张学良即将被软禁之际,在上海《大公报》编辑部,张季鸾与王芸生有一次长谈。他们两人一致认为,张学良12月26日亲笔写给蒋介石的悔过书,并非“违心之作”,起码在当时是相当真诚的。他们两人都被悔过书所打动。张学良的悔过书如是说:“介公委座钧鉴:学良生性鲁莽粗野,而造成此违犯纪律大罪。兹腼颜随节来京,是以诚恳领受钧座之责罚,处以应得之罪,振纲纪,警将来。凡有利吾国者,学良万死不辞,乞钧座不必念及私情有所顾虑也。学良不文,不能尽意,区区愚忱,伏乞鉴谅!”
张、王二人为何肯定悔过书是真诚的呢?他们认为,最大的明证乃是张学良背着杨虎城,也背着周恩来,冒死送蒋回南京。张学良自认只要他真心悔过,拥蒋抗日,蒋是会念旧情的。他们二人还认为,目前蒋正在积极准备对日全面作战,正需要像张学良这样的抗日杀敌虎将。谈到此,激动的张季鸾突然放声说:“走,去见蒋力谏放张!”
后来,张季鸾乘蒋介石庐山避暑时,草草行装前往庐山,蒋介石在“美庐”会见了张季鸾,当蒋得知张季鸾是为张学良说情时,满脸严肃无表情,而当张谈到张学良的悔过是真诚的时候,略见蒋的面部表现稍稍有点变化,但很快又恢复了如前之态。张季鸾动情地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但蒋仍十分镇定,毫不动声色。张已经明白,他是不可能说服蒋介石的。仅停了一日多,张季鸾又匆匆地离开了庐山,离别时他深深地为张学良的命运和前途而悲叹!
后 语
1986年,时值张季鸾先生百年诞辰纪念,台湾举办了大型活动,张季鸾的儿子张士基先生应邀参加。期间张学良将军与张士基会了面,张将军并没有多谈西安事变,而在张士基面前背诵了1936年12月18日《大公报》社评《给西安军界的公开信》,畅如流水,毫无错误。张将军说该文是王芸生写的,其实是张将军记错了,这正是张士基的父亲张季鸾所写。事情虽小,却可看出,该社评对张学良将军影响之深。
张季鸾最为后来人所诟病的,是在西安事变后,他准备请一个号称“刘神仙”的医生,给蒋介石治腰伤,这事虽未成,但在1949年以后闹得沸沸扬扬,他们称张“亲蒋”、“媚蒋”。殊不知,蒋介石也是常人,腰伤也是要治的。
1980年王芸生去世前,对本文作者说,“我们这边儿,简直把张学良说成是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其实他是大军阀张作霖的儿子。张作霖把中共领袖李大钊杀了;咱们这边呢?在文革中,张学良胞弟张学思,让海军造反派活活斗死。当然日本鬼子把其父杀了,又把他本人赶出东北。他当然痛恨小日本。依我看,张学良是‘国恨家仇’,而称不上‘千古英雄’。”
西安事变已经过去将近七十年了,有关的争论仍在继续。本文介绍《大公报》对西安事变的看法给读者,确乎?谬乎?有待读者进一步思考。
注一:到底带多少张报,各处的说法都不一样,有的差别很大,如有人说带了上百万张。笔者以为徐铸成著《报人张季鸾先生传》的说法比较接近实际(见该书第127页),故引之。
注二:陈纪滢是邮局工作人员,从1931年起一直以客卿身份在《大公报》担任职务,长达15年之久,是编外记者,为报社作了大量工作。1949年随国民党政府去了台湾,曾任台湾笔会中心主席。他的三本有关《大公报》著作:《报人张季鸾》、《胡政之与大公报》、《重庆时代的大公报》等,使其在海外颇有些名声。
作者简介:
王芝琛,王芸生之子。1937年9月出生,1955年9月毕业于北京第25中(即原育英中学)。1961年9月毕业于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毕业后长期在海军工程院从事教育及教育科研工作。1991年提前退休,从事《大公报》报史研究。
给西安军界的公开信(《大公报》社评)
陕变不是一个人的事,张学良也是主动,也是被动,西安市充塞了乖戾幼稚不平的空气,酝酿着,鼓动着,差不多一年多时间才形成这种阴谋。现在千钧一发之时,要釜底抽薪,必须向东北军在西安的将士,剀切劝说。我们在这里,谨以至诚,给他们说几句话:
主动及附和此次事变的人们听着!你们完全错误了。错误的要亡国家,亡自己。现在所幸尚可挽回,全国同胞,这几天都悲愤着焦燥着,祈祷你们悔过。
东北军的境遇,大家特别同情,因为是东北失后在国内所余唯一的军团,也就是九一八国难以来关于东北唯一的活纪念。你们在西北很辛苦,大概都带着家眷,从西安到兰州之各城市都住着东北军眷属,而且眷属之外,还有许多东北流亡同胞来依附你们。全国悲痛国难,你们还要加上亡家的苦痛。所以你们的焦燥烦闷,格外加甚,这些情形,是国民同情的。蒋委员长明知你们空气不稳,而一再到西安,对你们始终信赖,毫不防备,也就是因为特别同情你们之故。
你们大概听了许多恶意的幼稚的煽动,竟做下这种大错,你们心里或者还以为自己是爱国,那知道危害国家,再没有这样狠毒严重的了。你们把全国政治外交的重心,全军的统帅,羁禁了,还讲什么救国!你们听不见绥远前线将士们,突闻陕变,都在内蒙荒原中痛哭吗﹖你们不知道吗?自十二日之后,全国各大学,各学术团体,以及全国工商业实业各界,谁不悲愤?谁不可惜你们?你们一定妄信煽动,以为有人同情,请你们看看这几天全国的表示,谁不是痛骂!就使诚心反政府,想政权的人,在全国无党无派的大多数爱国同胞之前,断没有一个人能附和你们的。因为事实最雄辩,蒋先生正以全副精神,领导救国,国家才有转机,你们下此辣手。你们再看看全世界震动的情形!凡是同情中国的国家,没有不严重关心的。全世界的舆论,认定你们是祸国,是便利外患的侵略!因为这是必然的事实。蒋先生不是全智全能,自然也会有招致不平反对的事,但是,他热诚为国的精神,与其领导全军的能力,实际上成了中国领袖。全世界国家,都以他为对华外交的重心。这样人才与资望,再找不出来,也没机会再培植。你们制造这阴谋之日,一定能预料到至少中央直属的几十万军队,要同你们拼命,那么你们怎么还说要求停止内战?你们大概以为把蒋先生劫持着,中央不肯打你,现在讨伐令下了。多少军队,在全国悲愤焦虑的空气中,正往西安开。你们抗拒,是和全国爱国同胞抗拒。你们当中,有不少真正爱国者,乃既拼了命而祸了国,值与不值?
所幸者,现在尚有机会,有办法,办法且极容易,在西安城内,就立刻可以解决。你们要从心坎里悲悔认错!要知道全国公论不容你们!要知道你们的举动,充其量,要断送祖国的运命,而你们没有一点出路。最要紧的,你们要信仰蒋先生是你们的救星,只有他能救这个危机,只有他能了解能原谅你们!你们赶紧去见蒋先生谢罪吧!你们大家应当互相拥抱,大家同哭一场!这一哭,是中国民族的辛酸泪!是哭祖国的积弱,哭东北,哭冀察,哭绥远!哭多少年来在内忧外患中牺牲生命的同胞!你们要发愤,从此更精诚团结,一致的拥护祖国。你们如果这样悲悔了,蒋先生的泪一定更多,因为他为国事受的辛酸,比你们更多几十倍。我们看他这几年在国难中常常有进步,但进步还不够。此次之后,他看见全国民这样悲忧,全世界这样系念,而眼前看见他所领导指挥的可爱的军队大众,要这样牺牲,而又受你们的感动,他的心境,一定要自责自奋,绝不怪你们。从此之后,一定更要努力集思广益,负责执行民族复兴的大业。那么,这一场事变,就立刻逢凶化吉转祸为福了。你们记住几句话:(一)现在不是劝你们送蒋先生出来,是你们自己应当快求蒋先生出来。(二)蒋先生若能自由执行职务,在西安就立刻可以执行。你们一个通电,蒋先生的一个命令就解决了。(三)切莫要索保证要条件。蒋先生的人格,全国的舆论,就是保证。你们有什么意见,待蒋先生执行职务后,尽可以去贡献,只要与国家民族有利,他一定能采纳,一定比从前更要认真去研究。(四)蒋先生是中央的一员,现在中央命令讨伐,是国家执行纪律。但我们相信蒋先生一定能向中央代你们肯求,一定能爱护你们到底。
我们是靠卖报吃饭的,谁看报,也是一元法币一月,所以我们无私心。我们只是爱中国,爱中国人,只有悲忧目前的危机,馨香祷告逢凶化吉!求大家成功,不要大家失败。今天的事情,关系国家几十年乃至一百年的命运,现在尚尽有大家成功的机会,所以不得不以血泪之辞贡献给张学良先生与各将士。我想中国民族,只有彻底的同胞爱与至诚能挽救。我盼望飞机把我们这一封公开信快带到西安,请西安大家看看,快快化乖戾之气而为祥和。同时请西安的耆老士绅学生青年,都快去求他们照这样做。这是中国的生路,各军队的生路,也就是西安二十万市民的生路。全世界全中国,这几天都以殷忧的目光,望着西安阴郁的天空。赶紧大放光明吧!万万不要使华清池西安等地,在中国历史上成了永久的最大的不祥纪念!我们期待三天以内就要有喜讯,立等着给全国同胞报喜。
据《往事》第二十三期
《往事》编者的话: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八日,一架飞机飞临黑云压城的西安上空,它投下的不是炸弹,而是四十万份《大公报》社评——《给西安军界的公开信》。对于“充塞着乖戾幼稚不平的空气”的西安城,这篇社评无异于一贴清醒剂,使狂热的官兵们冷静下来,也给进退两难几近崩溃的张少帅指出了一条路。在各方的努力下,一场迫在眉睫的内乱消弥于无形,但历史却在这无形之中被彻底改变了。
俗话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在中国的历史中,枪杆子不但出政权,而且出道理——但这回《大公报》的秀才要给北军的丘八们说道理,不但说清了,而且深入人心,那雪片般漫天飞舞的报纸形成了中国历史上的一道奇观。
何以至此?无缚鸡之力的秀才们两手攥空拳,仅一腔热血加一枝秃笔,何以能干预历史?因为他们发出的是独立的声音,是出于公心的持平之论,超脱于党见和私利之上,既有铁的逻辑,又有仁爱体谅的热心肠,难怪叛乱的官兵说,连《大公报》都不支持我们,还有什么话说……可见《大公报》之深入人心。
关于那段历史,我们从来不知道“自十二日之后,全国各大学,各学术团体,以及全国工商业实业各界,谁不悲愤?谁不是痛骂!”
西安事变是中国现代历史上改变了国家命运的一大疑案。
它究竟是一个混迹于歌舞场的纨绔搬演的“英雄造时势”的闹剧,还是一个爱国者被国仇家恨冲昏头脑因而产生的过激行为?张少帅是“千古英雄”,还是“千古罪人”?他是受党影响,还是受党领导?或者如张季鸾、王芸生的判断,他不过是“大军阀张作霖的儿子”,他要做的是“投靠苏联”?《大公报》社评中那“蕴酿着,鼓动着,差不多一年多时间才形成这种阴谋”究竟何指?
少帅一介无战功的武夫,平生两件大事,一是“武装调停”中原,一是发动西安事变,都是兵不血刃,翻云覆雨,前者背冯阎趋蒋,此番背蒋欲趋谁?
少帅之所以“随节来京”,是“《连环套》看得太多了”的义气,还是摆脱危机的无奈?究竟是军法森严的南京可怕,还是杀机四伏的西安凶险?
明的、暗的,国内的、国际的,国民党、共产党,政府的、民间的,到底有多少势力纠缠其间?
西安事变已过去七十年,那篇曾在西安上空漫天飞舞的文字,尽管未臻完美,但持论正大,悲天悯人,即便现在读起来,仍让人心潮起伏。
posted on Friday, September 30, 2005 3:3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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