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泽民传》读后

章立凡

库恩博士所著的《他改变了中国：江泽民传》中译本刚出版，我就买来拜读了，主要是出于对这位美国投资家写作动机和出版背景的好奇。这部新闻体传记，不像国内的党史人物传那样八股气十足。目前尚未读到英文原版，从注释上看，主要取材于新闻和访谈，因此很难从学术的角度评价，只能谈一些粗略的读后感。

作者在访谈方面下了较大功夫，采访了西方政界领袖、经济界人士和中国问题学者，以及传主的亲友和同事，遗憾的是没有采访到传主本人。本书较生动地将传主的经历作了系统的叙述，披露了一些鲜为人知的生活故事，提供了研究的线索，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就中国的现实而言，要写一部刚卸任的最高领导人的传记并顺利出版，会有诸多不便，如尺度难于把握、档案无法利用、出版审查较严等等……，此类传记由外国人来写，是中国学术界的悲哀。

书中的历史背景和事件是中国人所熟悉的，但要作出客观的历史评价恐怕为时尚早，因为现实还没有沉淀为历史。如果再过二三十年甚至五十年，有人写同样题材的传记时，许多档案可能解密了，资料将更加丰富，观察的视角也会有所不同。

本书的书名“The Man Who Changed China：Life and Legacy of Jiang Zemin”，直译为“改变中国的人：江泽民的人生和遗产”。应该承认，在传主执政期间，中国社会确实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这首先由于他是中国执政党的领袖，并在很大程度上带头改变了党。这种改变的重要标志之一，是传主2001年7月1日在庆祝建党八十周年大会上的一段讲话：

同时也应该把承认党的纲领和章程、自觉为党的路线和纲领而奋斗、经过长期考验、符合党员条件的社会其他方面的优秀分子吸收到党内来……不能简单地把有没有财产、有多少财产当作判断人们政治上先进与落后的标准，而主要应该看他们的思想政治状况和现实表现，看他们的财产是怎么得来的以及对财产怎么支配和使用，看他们以自己的劳动对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所作的贡献。

执政党的这一历史性转变，是社会经济转型的产物。历经长期“阶级斗争为纲”的岁月变迁，半个多世纪后“红色资本家”不但在中国再一次得到了正名，且有机会登堂入室，名正言顺地加入无产阶级先锋队。

“资本家入党”曾成为轰动一时的社会话题，一些老同志甚至联名上书表示异议。这些老同志有些数典忘祖：在马克思主义的伟大导师中，恩格斯同志就是一位“红色资本家”，而马克思同志长期写作《资本论》等革命著作，就仰仗这位资本家战友赚取的“剩余价值”来资助。但马克思同志不像今天某些不肖子孙们那样腐败，一直过着清贫的学者生活。

本书引用了前美国驻华大使李洁明对传主的评论，认为他具有“精明地改变自己的立场，使自己得到各方接受”并“避开意识形态斗争”的天赋，表现出一种“适应性很强的实用性”。“他是一个善于达成共识的人，一个善于左右形势的人。”（第464页）

我在阅读中最关注的是：传主的成长环境和教育背景，性格和爱好，以及最终形成的思维及行为模式。要研究个人在历史进程中的作用，这是必须分析的要素。我注意到传主的家庭具有传统的中国人文背景，本人在大学接受过工科教育，曾长期从事技术工作，这样的领导人在中国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出现。本书曾多处提到工程师的阅历对传主的影响，结束语部分更不乏精彩的评述。例如：

江总是以工程师的眼光来考虑解决问题的方法。他能设法找出切实可行的办法，也会做过于具体的指导或干涉。他会为自己的成就感到骄傲，也会因为他人得到比自己更多的奖赏而嫉妒。他会改变观点，如对私营企业的看法。他有时会作出过度的反应，就像在对待“**功”问题上。有时他的反应又力度不够，就像刚开始对待“非典”时那样。（第466页）

在江看来，他在工程学方面所受的教育和20多年来在工业部门的从业经验使他的思维架构得以成型。在政府部门工作的30多年中，尽管江学会了像政治家那样运筹和抗争，但他从来没有忘记像工程师那样去分析和计算。（第467页）

上述的某些评价观点如果由中国人写出来，可能会被删节甚至影响出版，在这点上洋人比较占便宜，难怪有些中国人出书要假托外国作者的名字。

斯大林说：“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毛泽东则认为在“四个伟大”中，惟有“导师”的称号可以接受，因为他曾教过书。但这位“灵魂工程师”却只使全民学会了说假话，那场触及“灵魂深处”的大革命，最终以惨败告终。继任的领袖人物邓小平，早年有在法国工厂务工四年的履历，为政主张“捉住老鼠就是好猫”，晚年享有“改革开放总设计师”的荣誉。

从“伟大导师”“敢教日月换新天”的浪漫人文思维，到“总设计师”“摸着石头过河”的务实技术思维，领导人的视界逐渐转换，自远景移至近景，由空想返归现实。但社会也出现了弃精神而求物质的急功近利心态，不受监督的权力导致腐败的普遍滋生，这是执政党亟须解决的危机。

目前中国社会中最时兴的名词，莫过于“××工程”，社会公共项目以此命名者比比皆是。这正是中国半个多世纪以来的教化之果：国家与个人之间，被设置为机器与螺丝钉的关系，而机器的管理者是工程师。现在的每一位中国公民，都是这一历史果实的品尝者。

自上世纪末起，中国逐步进入了“工程师治国”的时代。借助库恩这位外国精明投资家的独特视角，读者可领略到工程师式的实用思维模式对中国当代历史进程的影响。

                         2005年5月19日  北京风雨读书楼

《他改变了中国：江泽民传》：[美] 罗伯特 · 劳伦斯 · 库恩著，谈峥、于海江等译。世纪出版集团  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年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