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风雨看潮生
我在加拿大

五柳村>>纪念叶至善先生


老人河,你为什么沉默?

---念老叶

    陈祖甲兄发来电邮告知,老叶(至善)已离尘寰,我前已有思想准备,他不会再有痛苦和烦恼了,但在这世上,我又少了一位亦师亦友的忘年交,再不能与他倾心相吐。往事不仅不如烟,还胶着心头,不禁悲从中来,随手敲了下面的文字。

    老叶比我大十一岁,但我和同辈的友人都习惯于叫他老叶,这是因为“叶老”这个称号,已被他的老太爷占住,只能叫他老叶了。尽管后来老人家过世,他也进入古稀之年,但这个习惯仍保留了下来,也因为这样叫大家都感到亲切。

    2004年11月9号那天下午,我与赵之、郭正谊、陈祖甲(下图,站立者自左至右)相约前去他的家中看望,此时他因肺部不适,呼吸困难,卧床已久。(2004年3月去加拿大前,单独去他家告别,是坐在床边和他谈话)这天他精神特好,或许因有多位老友同去特别兴奋,竟然坐了起来,到兼有餐厅和客厅作用的外屋,围坐叙谈,还拿出他新编的书,一人一份,签字赠送。大家怕他劳累,一个多小时后就催他回屋卧下休息。

 

    出了他那四合院后,议论起来,都为他今天的气色之佳和精神健旺感到高兴,同时仍有担忧,因为我们都知道他这病已严重影响肺的功能,难以根除了,从那天的合影便可看出,大家的神情都很凝重。果然那次聚会后两个多月就住进了医院,小沫在电话上说,他的体力已很不支了,有时已不能认人,需要抢救,大家不要去看他了,三月初回加拿大前得到一本赠书,新出的《父亲长长的一生》,题字签名已是“小沫奉命代签”。(两人的字像得很,要不说明,还以为就是老叶写的。)

    在加拿大一直记挂着老叶的病情,好多次得到的消息倒比较平稳,感到这也是个奇迹。这次看到史晓风写的《温总理关怀重病中的叶至善先生》,相信医院一定是尽了最大努力了。再看到他的儿媳蒋燕燕写的《老人河啊,你知道一切,但总是沉默》中的记述,完全能体会到他那最后的日子是多么难熬。我的呼吸道也不好,有过哮喘发作时无法呼吸的困苦感受。

    “他还有很多想干没来得及干的事,想写没来得及写的文章。”“总之,他还有许多感兴趣的事要做。”蒋燕燕是读懂他了,特别是“我想起《老人河》的歌词、旋律和爸爸低沉的歌声:‘老人河啊,老人河!你知道一切,但总是沉默,你滚滚奔流,你总是不停地流过……’” 勾起我无尽的遐思:“老人河,你为什么沉默?”

 

    得识老叶是在北京,1956年成立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后,他们要出版一些少儿科普读物,有年轻编辑来和我联系,并从而知道有个老叶,管他们的,(那时他们人不多,没搞清楚老叶的官位,这次才查出是社长兼总编辑呢。)了解得多一点后,始知早已从书本上与他相识,《开明少年》杂志上的作者于止原来就是他的笔名,“止于至善”的前两字倒过来用。1945年他就已当了开明书店的编辑,工作包括编这本杂志。《开明少年》是给初中生看的,但我到上高中时还喜欢。要说起他的老太爷,相识得更早了,我五岁启蒙,读的就是叶绍钧和沈百英编的小学语文教科书。我还读了儿童书局出的《儿童活页文选》,其中主要是新文学家的作品,当时的大家包括胡适、鲁迅的作品都有,而其中朱自清、冰心、朱光潜等的作品都来自开明书店的出版物,由此我买了许多开明出版的书和杂志,叶老的童话和贾祖璋等的科普读物及一些翻译的名著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特别是叶老讲语文学习的《文心》,更给以后我写文章导了向。还有我很喜爱的《爱的教育》的译者夏沔尊先生,原来就是老叶的岳丈!多年以后才知道的。

    1956年是最好的一个年月,此时相逢在北京 ,纸上的神往和生活的现实统一了。然而那时并没有私人的交往,总是公事公办,不仅对老叶,对别人也如此。我有点政治经验,深知个人交往多了,一旦抓起什么集团、非组织活动,说不清,道不明,不得了。

    不过尽管我十分小心谨慎,文革中仍成了“三家村黑店的伙计”,...而且真的还有人相信或半信半疑,只有极少数人敢和我沾边。

    文革风雨以后,曾经沧海难为水,胆子倒大了,而且有点不甘于晴雯枉担了虚名,于是多年不走动的也走动走动,大概是大家都有共同感受,个人交往也就多了起来。而此时中国科普创作协会成立,我和老叶都被大家选出来担一些责任;我被分派去参加编会刊,组织评论,老叶经验多,自然得常去请教,来往就更多一些,说起来是工作需要,但也不会只谈工作,于是公私不分,谈的也就多了 。抗日战争时期他和叶老在四川住了多年,我们又都有农村的家庭背景,共同语言很多,说来话长,不去翻那些陈谷子烂芝麻了,也许将来细细谈一谈,这里只讲一件,蒋燕燕的文章,触发我思索已久的,“老人河,你为什么沉默?”

     他喜欢这首昆曲:“凡是有(按:网上发表出来的作“胡”,我的记忆中应为“有”)缘人/俺尽把那神仙许/这一片热心肠/普天下遇着俺都姓吕/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而在念到到“普天下遇着俺都姓吕”的时候很激动,含着眼泪。(蒋燕燕:老人河啊,你知道一切,但总是沉默)这里“俺”是吕洞宾,是什么事使他激动?老人河了解的的一切,又是什么?

    外人看来,叶家是够幸福的,历尽劫波也无恙。叶老历任出版总署副署长、人民教育出版社社长、教育部副部长,1983年6月起任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六届全国委员会副主席至1988年去世,用现在仍然看重官本位的世俗习惯来估量。全国政协副主席不到副总理级也该够个部级了吧,老叶得余荫,各方面虽逊一畴,那也在一般干部之上,能住进北京医院就说明着这身份。他家在北京的住所房子始终在一所四合院内,门口还钉有一块北京市重点保护文物的牌子。还能有什么事使它念念不忘,感到遗憾?

    多年来我就在思索这个问题,在他写的《稻草人和王子》中,找到了答案。他在这篇文章中说:

    “父亲在甪(lu)直——苏州城东的一个水乡,先后住了五个年头。农村里发生的悲剧,他看得多了,听得更多;尤其使他触目惊心的,是处在最底层的妇女。他不能不写下来,写成小说,写成童话。这篇《稻草人》,是他在告别甪(lu)直之前写的;稻草人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我想该是他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

奇怪的是一直过了六十年,《稻草人》写成之后六十年,我父亲才自己发现了我的假想。

1982年五月底边,科普创作协会在烟台开讨论会,讨论科学童话的创作,我把父亲拖了去。大家要我父亲讲讲童话创作的构思和技巧,我想趁这机会让父亲看一看烟台的新面貌;1949年三月,父亲和母亲一同从海路进入解放区,就在烟台登的陆。

在去烟台的火车上,父亲一路考虑跟大家讲些什么。在宾馆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父亲突然跟我说:“我想起来了,《稻草人》实际上写了个知识分子,一个有同情心而什么也干不成的知识分子。”

真使我大吃一惊。“啊呀爹爹,你怎么才想到呀!”这话我没说出口,只说:“是的,我早就这么想了。”

    我也是这想法,而且向他补了一句,这稻草人不也包括了你、我这些人吗?

    无言的沉默。

    不知我们是不是比稻草人可以多做一点,但许多时候也就是无能为力,他在悼念胡耀邦同志的《追悼会后的梦 》中说,他梦见和耀邦同志打桥牌。

    “在梦里,牌发下来了,耀邦同志顿了顿齐,打开牌,皱起眉头看了半天,自言自语说:“这副牌真不好打。桥牌的那规矩,能不能改一改呢?”

    我莫名其妙地接茬儿说:“耀邦同志我终于发现了,你跟我很不一样,我总是守着规矩,想尽力把事儿做好:你是为了把事儿做好总想把规矩打破。”

    话才出口,我就醒了,好象是惊醒的。定下心来一想,话哪有这样说法的。真是太没规矩了,不管对方是谁。”1989年4月23日

    “总是守着规矩”难道不正是这一代知识分子绝大多数,包括我在内的精神面貌的写照?他是带着自责这样写的。

 

老叶写出这篇稻草人和王子》,应该说有我一份功劳,那是在1985年,我忽然想起办一份杂志,“用以向读者介绍我中华文化的优秀传统。同时也探讨一些问题,认识、摈弃传统文化中违反科学、阻碍我们民族发展的成分。”实为我和赵之献身想推动把科学注入我们的文化的延续,事情得到华中工学院领导的的支持,德坚在那里创办的《新建筑》杂志这时已站住脚,她们的人力和设备也有条件多出一份杂志,因此我就敢于约稿,当然就找上了老叶,他一听就很高兴,不仅写而且要写一系列,一期一篇,写什么?对老人家的童话的解读,总名《我和我父亲的童话》,第一篇就是《稻草人和王子》。1985年11月29日写成发去武汉,是我收的最早一篇。来信说,写得我好苦,半夜起来写的。三天后又来一信,问稿子收到没有?还问刊物第二期何时出版,他的文章是连载,讲清楚时间才不会误事。(两信均见下)

那里知道这刊物最后未能得到国家出版局的期刊号,理由是华工为工科院校没有条件办这样的刊物,尽管国家教委也表态支持,仍无效。好在华中工理工大学出版社支持,将收到的稿件出了一本书《中华文化纵横谈》,1986年10月出版,此时华中工学院已改名华中理工大学了。

刊物没办成,老叶也就没有接着写下去。没想到书出版后颇受好评,第一次三千册售完后又印了五千,特别是出版社新到一位编辑桑士显,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研究生毕业,他了解这本书的价值,很喜欢,要接着编,领导也支持,于是我又张罗第二辑。老叶赶写了第二篇《读“古代英雄的石像”》。1989年5月11日完成,下面是原稿中文章的开头(上图)和结尾(下图)。

 

老叶说,他和他的父亲都很喜欢这篇童话,而且“发表后不久,就被选作初中语文课的教材,一直延用到解放以后。开头好像没发生什么问题,想不到过了二十几年,这篇六年级小学生也能大致看懂的童话,反倒变得难以理解了:经常有老师和同学写信来问我父亲,这篇童话的主题思想是什么,创作背景是什么,那个石像究竟指的是谁,如此等等。”他说:“每信必复是父亲的习惯,可也有招架不住的时候。1956年四月,父亲趁《叶圣陶童话选》出版的机会,在《后记》中特地写上一段,作为公开答复。”但是尽管作了公开答复,“来信提问的依然不断。这也难怪,《后记》附在‘童话选’后头,哪能让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看到呢?父亲只好告饶,跟课本的编辑同志商量,请他们把这篇《古代英雄的石像)抽了下来。”

现在他作了解读,还加了一段因回忆而引起的感想,作为结尾。

拉拉杂杂写了这许多,本应该打住了,忽然从烧香拜佛想起了父亲的一首小诗,七十七年前写的(拜菩萨)。

儿学拜菩萨,

拉爹上坐作菩萨。

他自己作种种姿势,

点了烛,

插了香,

合十深深膜拜。

 

菩萨拜过了,

他站起来,

拔去了香,

吹灭了烛,

更举起小手说,

“推倒你这个菩萨!”

 

小诗中的“儿”就是我,“爹”就是我父亲。那时我才过两岁半。大概父亲带我去寺院里玩儿,我看到了烧香拜佛,回家就效学着做起游戏来。父亲写这首纪事的小诗,用意恐怕也在末了儿:“推倒你这个菩萨!”

原来我父亲在青年时代一一那时才二十六岁,就厌恶受人崇拜的空虚的偶像。如果自己身不由主,成了偶像,他宁愿被推倒,即使推倒他的,是自己的儿子的小手。

“如果自己身不由主,成了偶像,他宁愿被推倒,即使推倒他的,是自己的儿子的小手。”老人要都能有这样的认识,该多好!然而在我们这个宗法观念仍能浓厚的国度,提倡这种观念是不合时宜甚至是大逆不道的。是我自己过于敏感和太懦弱,觉得这文章发表在那个敏感的时期,1989年,会不会又让人引起什么联想,结果是将这篇文章换成《鲁迅先生的三句话》。想起来实在惭愧,我真成了摩罗先生说的那种“贝类”。这篇文章现在收在《父亲的希望》一书中,中国青年出版社2000年1月出版,是1998年4月2日改定的。其实《中华文化纵横谈》第二集是到在1993年才面世,以后也没再出下去,一个具体原因是,年轻有为的桑士显竟然因癌症不治。

现在“我和我父亲的童话”只看到这两篇,他本来是想一篇一篇写下去的。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那是对英雄的感叹,稻草人不是英雄,但照样有他的悲哀,老人河啊,它不沉默又怎么着?而且并不是都能作到沉默。

沉默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含泪念出“普天下遇着俺都姓吕”,这里面多少忧愤有谁知。

陶世龙,2006年3月15日于加拿大之FREDERIC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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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on Tuesday, March 14, 2006 6:43 PM #当代人物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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