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还在散发淡淡樟脑味儿的黑色礼服套装，我在镜子前徘徊。是否用夹子从后腰夹住？那样会显得我比较苗条，嘟哝着。
先生旁白: 你去参加葬仪还是去走 T 型台？
珍珠是我最喜爱的。一颗一颗犹如上品的女人,圆润饱满光泽嫩滑。买的时候我安慰刷卡的那人，这不是简单的珠宝，它可是泪珠串成，婚礼葬仪必备，人说的。我带着上它很满意。
他说, 这串眼泪忒贵了点。
龟池大叔去世了。他的女儿山本是我班儿上的一个很可亲的老大姐，给着我不小的帮助无论工作中还是生活里。来到葬仪馆才知道她出嫁前姓龟池。
出国前我从未参加过葬礼，来日本后却第二次了。葬仪馆内的光线很柔和稍稍的微黄，加上周围一些金箔饰物的反射，让我恍惚感觉这里远离了人间尘世。遗像被高洁的白菊花簇拥，没有哀乐却肃穆，没有哭声却悲哀。我排队上香，捏一小撮香粉在额头眉心处稍稍停留然后放入时隐时现的香火堆，三次。双手合十默祷，落座。
和尚在念经底气十足声音很有穿透力在整个大厅回荡着， 看过去原来有麦克风传导 ：南無阿弥 纳姆 ＠♯＊ // 〇＃▼ж☆г％ЯШ＞ゞ■＝￠Ю / ＊ ё￡бИЛЖЭП★↑△Д 。。。。。。。。。
今天真累了，坐下才感到。 偶尔从亲属一侧传来抽泣声，我睁大眼睛仔细看了老人的遗像，唔，看上去一脸沧桑挺和善，88岁。老人家您安息吧！埋下头闭上眼。渐渐那遗像上微微含笑的脸在脑子里开始变得混沌模糊，奶奶出现了。我的奶奶 91 岁去世的，她身体硬朗，若不是那年摔了那一跤。。。。。。。我却没能见最后一面，也没能参加奶奶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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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到日本那年奶奶去世了。家里人瞒了我，待半年后回去才知道。猛地想起我梦到过奶奶，梦境里她有力地胖手紧攥着我，红光满面的走起路嗵嗵地响，我们穿过一个隧道似的地方，很亮堂，奶奶精神极了。。。。。奶奶去看你的，可能，妈妈说。奶奶去世那天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叔叔家院子里那颗一人抱不住的槐树断了。奶奶的死惊天地泣鬼神。我第一次回国，给奶奶带了一件日本老太太穿的红外线保暖素花棉坎肩。并试想过多次奶奶一边埋怨我乱花钱一边穿在身上笑得眯起了眼的样子。
我们兄妹几个都是由奶奶带大的，妈妈似乎只管生。奶奶说哥哥们都是从医院回来就跟她睡，到我了妈妈说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女孩子跟我睡吧。结果一个月内我掉下床三回，早上妈妈四处找孩子，结果还是让跟她睡了。妈说你奶奶杜撰了，没有的事情，月子里的小孩儿自己又不能翻身怎么掉下床？所以我就想到了“踢”。质问过：怪不得我脑子不好使，原来是那时候摔的！妈妈极力否认后若有所思，可能是发烧造成的。我更相信了奶奶的话，感激奶奶给与我自打月子里就开始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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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18岁嫁给爷爷，爷爷家算是殷实大户。爷爷排行第三，奶奶被称作老三媳妇。爷爷的爸爸包修陇海铁路其中一段。工程完工后，工头携巨款潜逃，后来得知是与县太爷串通所为。上告无门，气急之下逮住县太爷爆打一顿。锒铛入狱，弟兄几个卖地卖车卖戏班子卖井赎回奄奄一息的大哥，支给工人们工钱。从此家道败落。分家时奶奶背回了太爷的遗孀她的婆婆大人。别人不养，我养，奶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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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抽鸦片，33岁去世，那年奶奶24岁。带4个孩子以做针线活为生。她没文化不识字，但是执意让爸爸叔叔们念书想尽了一切办法。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奶奶说。
爸爸是长子，为了减轻奶奶的负担从了军参加了革命。成家生子后奶奶又开始了另一个人生。她信奉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爸爸妈妈为革命拼命工作，奶奶不顾一切为爸爸妈妈工作。不仅管我们几个吃喝拉撒还管财经大权还管我们的政治思想教育，奶奶成为我们真正意义上的家长。只有在我们兄妹中某一个犯了大错时爸爸才会出现，我们排着队挨个被铿锵一顿之后他也会旋即消失。奶奶在那个时候就是我们的救命稻草。奶奶从不打孩子，在这一点上她的儿子涵养稍差一些，我甚还想过，家里要是没有那个男的大人该多么美好。妈妈在外地，对她的印象模模糊糊，一个风风火火的中年妇女，十天半个月回来一次除了带回烧鸡和点心外就没她什么事似的，跟我们又不是一个姓，从来没有抱过我，朝夕相伴疼我的只有我们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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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赶上了下乡，奶奶除了心疼孙子还坚定的认为一个正是读书年龄的孩子去农村是荒唐的，同前来宣传的老师说：我孙子发烧57度，你们走吧。慌忙之中拿一体温计在热水瓶口上加热，体温计断裂，我第一次看到了水银。接连玩了好几天水银珠珠，把它们由一个珠珠分成几个再合成一个。。。。。。爸爸哭笑不得批评奶奶：你骗老师也不能说烧57度啊。奶奶不以为然。奶奶把我关在房间里命令我收拾整理。正因为就你一个女孩子所以更不能娇惯。从小就要学会理家，不能在外疯跑，收拾完了做作业！笑不露齿，行不动裙，坐要有坐像站要有站相，因为你是女孩子，奶奶说。那个时候的奶奶我不喜欢。我想出去跳皮筋打沙包，走路连蹦带跳肆无忌惮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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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说，毛主席什么都好就一点不好，让妇女太解放了。年轻的妇女穿的太少；媳妇们不怕了婆婆；有文化的妇女骄傲的不把男人放在眼里。我要不是生在旧社会手里，我要是识文断字，肯定比你妈妈强，还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安慰奶奶，没有的事，妈妈对你那么好，给你买金耳环金戒指，她自己都没有。她立刻满足的看看手指摸摸耳朵：那也是，她14岁离开你姥姥家，哪有跟我感情深。妈妈也说，我和你奶奶倒更像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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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从高原边防回到内地，执意要接走奶奶。爸爸不同意，两人争执。奶奶含泪笑着对邻居说：你们看我的儿子们也在演“墙头记”了，（一出古戏，兄弟几个不孝不赡养，把老人置于墙头）我看到了奶奶的自信，自豪，欣慰和成就。
那年坐了一夜车去叔叔家，奶奶早已等在大门口，喊着我的小名迈着小脚腾腾地跑，紧紧攥住我的手再不松开:奶奶可想你了。
叔叔搬来一个折叠床，说就睡你奶奶房间吧。我不要，我说和奶奶打通腿儿还象小时候那样。奶奶笑得咯咯泪光闪烁。夜深人静，她麻利地起身翻箱倒柜取出一个手巾包，一脸狡诘像保守着一个天大秘密的孩子，塞进我手里。我打开，是奶奶爱吃的那种蛋糕：我给你留起来的，吃吧，看你瘦的，在婆家吃不饱？你婆婆没闺女，你待人家要好一点。我们俩在被子里笑得那個开心阿。奶奶还是那么风趣爽朗，思路清晰，虽然都已经80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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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再也见不到奶奶了，但是觉得她老人家仍然在这个世上。堂兄带着我去给奶奶上坟，我心里是拒绝的。在奶奶坟前一点没有悲痛，只有心脏被巨大沉重的钝器撞击的感觉。看着那个已长满青草的土包，怎么也不能相信里面躺着我那个健康的开朗的，永远穿着大襟衣裳梳着抓髻，永远把自己收拾得光洁利落的我最爱得奶奶？我坐在坟前，很想拉着奶奶的手问问她：奶奶你还在想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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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让我们起立，为龟池先生默哀。”
我起立双手合十，我的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奶奶：您想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