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家隔了一条马路是一所公立中学。从阳台上可以看到学校的小半拉操场,其余则被郁郁葱葱的树木和校舍遮挡。它又和一所历史悠久而且著名的私立大学接壤。远远望去会以为那是一个大规模的公园绿地。当初不动产带着来到这套现在属于我们的房子时,眼前这所中学和那一大片绿让我心动了,对这里充满了好感。试想,又可以经常聆听朗朗读书声,可以看着孩子们活泼健康朝气;不久的将来女儿上了中学,出了家们就进校门多方便啊;周围被庞大的绿色包围,在钢筋水泥的都市里有这样的居住环境事多么惬意。站在阳台指点江山,我们眺望远处延绵起伏的山峦,近处校园的葱郁,,,,,,我们正陶醉,那不动产卖房的小伙子在我们畅想未来意犹未尽的时候,手指那排校舍诚恳地告诉我:那是学校吹奏部的排练的场所,排练的时候声音会比较吵。紧接着赶忙说:如果关上阳台的门几乎是听不到的。而且晚上绝对不会排练,请放心。
阳台正对着的一排三层的校舍,其中三层部分是吹奏部。在日本,每一所中学和高中都有自己的吹奏乐队。
当时很中意这套房子,还安慰人家说:不碍事不碍事,我喜欢音乐。
其实我家也不安静,钢琴,小提琴,吉他,女儿的玩具喇叭,笛子,口琴等等我们一高兴也是一通地吹拉弹唱不亦乐乎。
三月底,搬家住了下来不走了,于是彻底听出来了吹奏部弄出的动静与音乐在本质上的区别,以及那个卖房小伙子一脸诚恳的真正含义:每天7点30准时开练,应该是利用上课前的排练吧。听的出来是在分头练习,有点像唱歌的人练发声那样单调乏味,让我听起来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锤。下午我下班回家孩子们还在练,这回该是放学后的排练了。这时候呢,大部分在练合奏,一首首应该激昂的吹奏乐曲,总被他们弄的稀里哗啦,温温吞吞的似一锅杂和面儿粥。
渐渐起了烦心有了恼怒。因为每当下班回家拉开厚重的落地窗,想让迎面来的清风吹去郁闷了一天的房间让空气流通,这时候由各路号啊管呀鼓槌等等等等家什器具组成的所谓乐曲,深一脚浅一脚像潮水一样来势凶猛地涌进来;好容易盼到周六可以睡个懒觉,人家早上雷打不动地开始叮叮咣咣。只有到了周日才会恢复本来的宁静。
跟夫君抱怨:这些孩子天天这么练,怎么听不出多大长进?他一脸真理在握的样子:4月刚开学,练好了的都毕业了,新生又刚进来,掺和着吹打你还想听什么?这就是你喜欢听的“音乐”了,将就听吧。顺便产生了质疑:怎么总是练习吹奏?还学习不?
恼怒又渐渐变成无奈,总不可能让人停止练习吧?而我更不可能放弃我的新家。从开始满世界找房子到满世界看房子到斟酌下决心到签约交出银子,体会了在地价世界第一的日本买房子,就是只差被扒一层皮的事情。累,身和心的累!所以只有期望孩子们快快吹的像样点。
夏天病倒了,躺在床上。因为虚弱?还是房间设计通风良好,几乎感觉不到炎热。在家休息的一个月也没有开空调,每天白天敞开门窗,任那些“音乐”不客气地进来和我相伴,一个人发着呆听着养着。其间突然有一天感觉哪里不对,东看看西瞧瞧,除了房间有些零乱,我又无力整理以外,实在是无从发现倪端。来到阳台,四下里被夏日照的晃眼,阳台栏杆也被晒的滚烫,那排校舍灰蒙蒙静悄悄似乎失去了一些生机。真安静呀!唔,音乐呢?我那曾经信誓旦旦地表白喜欢的那些“音乐”呢?哦,学生们放暑假了!有点恍如隔世,有点失落。
我笑,不知不觉这些“音乐”已经融入我多少有点孤寂的生活,点缀着我在东瀛单调的岁月,成了“我的音乐”。虽然它们时常是不成调的,杂乱的,甚至是噪音的组合,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们作为堂堂的音乐已经渗透了我的心。每天神经质地注意着这些孩子们的练习,从厌烦逐渐到接受。吹奏乐队的成长和辞旧迎新,三年的中学岁月里每一位都演绎着各式各样的故事,他们也让我渐渐想起自己已经久远了的学生时代,自己那些青涩的回忆,帮我驱赶掉那么多的乡愁。我感谢他们。这些乐器发出的声响不加多余的修饰多么像这些13,14岁的孩子们:天真,率直,任性,顽皮,无所顾忌,错也错的激昂顿挫,铿锵有力。想想能与他们为邻应当庆幸才是。有意思的是我开始对管乐器产生了好奇,对吹奏乐发生了极大兴趣,以至于现在常出没于网上和音像店,路过乐器店也会多看几眼。听名家演奏感触到的是完美是震撼,那么听“我的音乐”就是憧憬是希望了吧。我会每天期待着他们的进步,在心里给他们加油。
有时候奇想,这样听下去我会不会成了吹奏乐鉴赏家?或许再过个十年八载的哪一天我边做饭边听孩子们练习时,会忍不住手执一根筷子,奔向阳台,奋力敲击阳台栏杆,狂吼:那个,那个次中音萨克斯,你想什么呐?你怎么老慢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