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生日那天,我站在珠宝店大厅的中央,有点不知所措。一家一家黄灿灿明晃晃的首饰店富丽堂皇让我有些眼晕。爸爸第一次要送妈妈生日礼物。爸爸要送妈妈一条金项链。我从医院疾步跑出来几乎是冲进这家商场的,我来替已经病危的爸爸为妈妈选一条金项链。
在“上海老凤翔金店”里停了下来。听说过这个银楼很有历史,质量应当放心的。我有了使命感,买首饰从未有过的慎重。因为是替爸爸办重要的事,有点紧张。终于选中一条款式适和老年人戴的元宝型纯金链子。妈妈富态,戴这条稍粗一些的肯定好看,爸爸也会满意,我这样想。
病房里妈妈有些激动,擦着眼睛忿忿地说:“一辈子都不记得我的生日,谁要他送礼物!”妈妈也在医院住,她是医生也最清楚爸爸得病情,一分一秒都肯不离开爸爸。
爸爸看见妈妈哭,对我说:“看你妈激动的,好吧,你去替我买回来,1000块够不够?”对生活简朴的爸爸来说1000元是很大很大的数目,他一辈子几乎从不进商场超市,自然不了解时下的金价。我笑,说足够了,足够了。
我捏捏他的下巴,坚硬的胡子茬儿有点扎手;摸摸他的面颊,苍白但温软。
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爸爸。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很像我女儿发烧时的眼神,无力但是清澈亮泽。爸爸握住了我的手“回来了?哟,这么凉?”
爸爸的手真暖和,他大概想转身换个方向把我的手全部握在自己的掌中、但是立刻脸上出现痛苦的表情,身体被插着的那些粗细不一的管子跟着晃动。我心疼极了,爸,你别动,我不冷。
今年的冬天,出奇地冷。爸爸要挺住啊!我祈祷。
“看你瘦的,别减肥了,,,,”。爸爸已经消瘦的连体温计都夹不住了,却这么说我。我的眼睛一热,泪水涌了出来。我明白,我永远达不到爸爸“不瘦”的标准,他总是担心我身在异乡不适应、每次回家他都这么责备我。我的肾脏不大好,爸爸不记得妈妈的生日,却是总记着在我回家时给我备好补肾的药,在我开始打理回程的行李时他会递过来。
从丝绒盒子里我掂出金项链给爸爸看,爸爸开心的样子就像小孩子得到一件向往已久的宝贝儿。我第一次看到爸爸有这样的笑容:那么甜,那么纯,那么的幸福。
没说几句话看着爸爸被粗重的呼吸伴着沉睡过去。我在病床边坐下来就这么看着他。爸爸,您这是把一辈子的懒觉全在这一个月内睡足了吗。从前每天早晨的“曲家早间新闻”他和妈妈分别是男女主播。中国的,世界的,上下五千年纵横千万里都是谈论的对象。爸爸声音洪亮,说话也是雄赳赳气昂昂,全不顾我还在做梦,全不顾我头一天晚上站在他的床边提前的“警告”:禁止早晨高声喧哗!他照样说到兴头上放声大笑,照样跑我的房间替我拽拽被子、扯扯枕头顺便也把我吵醒,说睡懒觉是资产阶级的生活作风。我也照样说:当资产阶级真舒服。他接着:我这个闺女没出息!再接着大笑。每次回家如此。
病床上他细若游丝般的声音我简直接受不了。
昨晚我又一次梦见爸爸、连续两天了。爸爸放心不下我吗?
“一生干干净净,一世清清白白。”这是妈妈送给爸爸的挽联。还是妈妈最了解他,对爸爸来说这几个字是他做事为人的追求,就是这么简单又是那么难。但是他做到了。
细细想起来,爸爸“贪财”也是有过的。他儿时的一个伙伴也是远房表侄,一起参军,不同的那人当的国军,解放前随部队去了台湾。九十年代台湾老兵纷纷回乡探望,这位发小专程来看爸爸。言谈中不免对大陆有些蔑视之词,回乡所到之处所见所闻不甚理想云云。爸爸自始至终大度地高谈阔论谈笑风生,拿出长辈,拿出社会主义主人翁的姿态接待了他。那天妈妈不在家,我还帮哥哥看小侄子,就提议出去吃饭,爸爸回答的声音小却铿锵:“不值过!你能凑合做点什么就给他吃什么,我看他在那边儿也没吃过啥。”我这位年长的表兄临走时强行塞给我们孩子每人100元、说是没有见面礼不好。爸爸出乎我们意料没有拒绝。
爸爸送走表侄子之后、站在客厅开始发作!“拿着他的钱、花!买糖买好吃的!哼!穷大方!还你们你们的,我们我们的,我们享受国家离休待遇,我们拿着高工资。你们呢?蒋介石给你们什么好处了?就让你种个香蕉、农闲还得下山开出租车,不是连个媳妇都混不住吗?还好意思跑这儿充大款?还不赶快滚回来养老算了,混帐东西!”
爸爸一贯蔑视那一类看不起中国、对党对社会主义有微言之人。爸爸单纯、正派、善良、性情耿直,没有当面使表兄难堪我想他也十分清楚他们这一代人,并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吧。
爸爸是聪明的是机智的幽默的。农村亲戚送来一只鸡,不想立刻就下了蛋,妈妈不舍得杀,也不敢杀就先放到阳台养了起来。哥哥回家看见有活鸡,抓了把大米去喂。爸妈都指责他说:“我们人都不舍得吃那好大米呢,你却拿去喂鸡!”哥哥故意顽劣:“你们又不会下蛋。”
“简直是放屁!谁说我们不会下蛋?不是还下了你这么个混蛋?”不知还有没有比他更机智更聪明更幽默的爸爸了。他又威严又平易文雅时出口成章,粗暴时桀骜不驯。因为有这样一个让我们喜爱的爸爸,有这样一个充满欢笑的家,我总是盼着回去,总是盼着和他交谈,逗他开心,听他爽朗的笑声,互相斗嘴打趣,说不尽的其乐融融。爸爸是我的至宝。
我总是自信地以为,任何丑恶的病魔不会靠近爸爸,因为他是我爸爸,因为他高大、健康、开朗、气派,是铮铮铁骨式的爸爸;还因为他英俊、聪明、好学、幽默,是我最敬爱的爸爸。被医生告知是癌症,是那个治愈率仅仅只有5%的食道癌,我不信,我从不告诉任何人,因为我不相信,因为我不能接受。我多么希望爸爸能像往常对坏人那样冲病魔怒吼:给我滚远点!
看到爸爸病情恶化,我束手无策便不得不盼望爸爸是那个幸运的5%的第一人。
金项链,妈妈生日那天戴了七小时,断了。我反反复复地看断开的地方,断得莫名其妙。妈妈本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从不相信鬼神迷信,但那时候,她也怯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都说了不要不要,我就不喜欢这些东西的。。。。。讨厌的金项链!”
这一条讨厌的金项链,使我自责,教我悔恨不跌。
爸爸亦平静地停止了呼吸。
古人说人死之后灵魂会从肉体游离出来,飞向上空,去云游四方。不知道爸爸此时正在何方天空做他的灵魂之旅?
我只有这么一个爸爸,爸爸也只有我一个女儿。我最爱的爸爸即使是一个灵魂,我也不愿意让他离我远去,我希望爸爸一直伴随在我的左右。但是,假如灵魂不必被政治的人为的精神桎楛所束缚;假如灵魂可以不用再背负那个所谓的“历史不清白”;假如灵魂不再为组织考验而过分克己;假如灵魂可以在没有病魔、没有丑恶、没有痛苦的世界自由自在;假如灵魂可以有花的陪伴;假如灵魂飞翔而不会感到心脏承受不了;假如灵魂也可以闲来拉拉二胡,吹吹笙箫,唱唱“我是一个兵”;那么,我很愿意向着上空,轻轻说一声:爸爸,您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