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或者路过,安家或者迁徙,从一个街区换到另一个,怎样地连根拔起然后再重新开始,每个城市于你,面目自然也是一天天不同。放到时间的大坐标里,这个城市在你抵达之前存在,在你离开之后继续,而他与你分享的,从市中心的雄伟大教堂到楼下的每天必去的面包店,每一处为人知或者不为人知的细节都仿佛是你与这个城市的一点默契。
弗尔维尔山顶的城市鸟瞰
作为一个内陆城市,里昂算是依山傍水得天独厚。索纳河
(La Saône)
罗纳河
( Le Rhône)
一西一东并肩从北往南流去,索纳河西岸靠山,老城依弗尔维尔山而建,四周曾有城墙维护,借着索纳河作天然屏障和运输渠道,里昂这块宝地一直是皇权和教会的争夺目标。
索纳河西岸的圣乔治教堂
(Eglise Saint Georges)
处在当年老城的最南端,中世纪末期,教堂四周建起了大量的住宅,成为铁匠,
泥瓦匠,造船匠等手工艺匠人聚集的街区。现在的教堂是于
1844
年在原址上重建的哥特复兴式建筑
(
又称浪漫主义
)
,原来城门处建起了一座步行桥
。城市面积的蔓延使圣乔治不再具有门户街区的功能,但现在这里仍然聚居着年轻艺术家和手工艺人。我很喜欢圣乔治,这里像城市里的一个小镇,没有大超市,甚至没有公车和地铁,街道都是狭窄的步行街和楼梯,咖啡店里永远坐着悠闲的三两个人,街坊邻居之间隔着两个街口一边
从窗口上抖被褥一边大声地打招呼。现代化的风起云涌似乎被隔离在圣乔治以外,或者,有时候被时间遗忘,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圣乔治街区
老城的街道建在临河的平地上,依山的一面建有住宅,其中的许多唯一的抵达方式便是这样长长的阶梯。这应该是导致老城居民普遍年轻化的重要原因之一。
从圣乔治往北,是圣让大教堂
(Cathédrale St Jean)
。中世纪时期,以圣让大教堂,圣十字教堂
(Eglise Ste Croix)
和圣埃蒂昂教堂
(Eglise St Etienne)
为中心的教会区四周被另一层高墙围护,成为老里昂城内的城中之城,内部包括三个教堂,
隐修院,修士和主教们的宿舍以及配套的服务设施。这里曾一度成为区域教会权力的中心,
1245
年,在圣让大教堂召开的第十三届主教大会甚至宣布将费得力克二世
(Frédéric II)
逐出教会并罢免国王之位。
19
世纪初,在大规模的城市规划整理中,教会区的城墙和大部分建筑被拆除,只有圣让大教堂还在原地屹立不动,纪念一个年代的辉煌。
.
圣让大教堂及弗尔维尔圣母院
圣让大教堂建于
1180
至
1440
年间。教堂后面的半圆形殿堂是罗马式风格,其他部分为哥特式风格。典型的巴西利卡式平面,由高
32
米的中殿,两个侧廊,一个祭坛,十字交叉处的耳堂和半圆形的后殿组成。教堂内部,穹顶的尖形拱肋与嵌入形细柱相连,
结构纤细而浑然一体,无需任何外加平面装饰,干净而淳朴的哥特式建筑结构美。北侧耳堂有天文座钟一幢,建于
1538
年,是里昂著名的钟表匠余葛勒维
(Hugues Levet)
和他的师傅李彼尤斯
(Lippius)
的作品。座钟于
1660
被重新修复,装饰运用了当时流行的巴洛克式风格。
圣让大教堂内景
教堂正立面三个入口门楣上有三百个小雕像,据说来源于三个著名的宗教故事。可惜雕塑的头像毁于一次宗教纷争,现在只剩下残余的身体底座。每次路过,我都忍不住停留下来想象一下当年工匠们怎样一刀一斧的精雕细琢而战争中战士们又怎样“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小脑袋一个一个敲下来。
这三个门楣仿佛是创造史和毁灭史的微缩版,几百年过去了,
人类似乎仍然乐此不疲。
圣让大教堂入口门楣雕塑细节
圣让大教堂前的圣让广场
(Place Saint Jean)
依旧是现在许多宗教和民俗活动的中心,许多盛大的活动都会在这里举行。从广场抬头可以望见弗尔维尔山顶的圣母院,每年的
12
月
8
日灯节,市民们就会举着蜡烛和灯笼慢慢从广场登上弗尔维尔山顶,在圣母院前感谢玛丽亚从
1648
年那场大瘟疫中拯救了这个城市。
圣让广场
从圣让广场沿着圣让
(Rue Saint Jean)
老街继续往南。两旁建筑高且密度大,间隙之间开一条并不
宽阔的街,走在里面有种深巷老井的感觉。初夏时节的下午五六点,街上已经几乎照不到阳光,仿佛在建筑丛林里漫步,而这丛林里藏着许多秘密。比如街上其貌不扬的一张门,
轻轻一推,便可以进入一条埋伏了四五百年的狭长过廊,走过一个天井,有另一扇门将你导向另一条平行的街道。这种里昂地区特有的内廊称为塔布勒
(Traboule)
,来自于拉丁文
:
行走
(trans)
和穿越
(amboulare)
,是里昂人引以为傲的小秘密。当年为了节省用地又同时解决垂直于河道方向的交通,他们在建筑内部开启了连通街道与街道之间的内廊。在后来文艺复兴里昂纺织工业繁荣的时期塔布勒成为避免露天运送纺织品的通道,而在二十世纪那场浩大的战争中,这些秘密的血脉又在一张张貌似住户房门的掩盖下,流淌着人员,食品,
甚至武器,继续保护着城中的居民。
圣让老街
现在老街区大部分房子被政府改造成了住宅,以低廉的价格租给收入不高的家庭,等待阳光的同时偶尔被游人探访。比如走进一个塔布勒,来到普通的天井状小院,抬头看见黄昏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楼顶,只有顶楼的住户奢侈地养着几盆花。照片拍下来,光亮处已经没有细节,只有暗处可以看到时间的痕迹。有火烛熏烤的痕迹,有雨水淋漓的痕迹,有婴儿车撞到墙角破损的痕迹,还有修补改造的痕迹。几百年后,这些建筑仍然在继续生长,默默诉说着一个悠长的故事。
塔布勒天井之一
塔布勒天井之二
塔布勒天井之三
走到街道尽头的货币兑换广场
(Place de Change)
,
眼前豁然开朗。中世纪后期,由于城中贵族和教会之间权力利益矛盾日渐增长,城中一直纷争不断,菲利普勒贝勒国王
(Philippe le Bel)
借调解教会派系矛盾之机于
1307
将里昂收归法兰西王国。从十五世纪开始,欧洲商业贸易迅猛发展,里昂借助靠近意大利的优厚地理位置和便捷的河运条件成为欧洲商贸,
文化交流的枢纽。从中世纪后期开始,这里就是展销会召开的地方,成为欧洲商品交易的中心之一。为便于货币交换,银行家们像商贩一样在露天的广场上摆开柜台,替往来的商家客户交换货币。随着贸易规模的扩大和客货流量的增加,市政府于
1634
于广场西面建起了货币兑换中心。
18
世纪后半期,著名的建筑师苏弗洛
(SOUFFLOT)
主持扩建了二楼的拱顶和底层的拱廊。虽然西岸老城寸土寸金,为了交通疏散的便利,建筑师在改建增修过程中坚持将周围的部分建筑拆除,使之成为老里昂第一幢有四个可见立面的建筑。但是由于建筑间距过小,只有临河面朝广场的立面做了较为精细的推敲。而建筑师当年将广场临河一面全部开敞的设计意图也被很不留情地折衷了一下,只留了一条较为宽阔的道路。法国大革命之后,展销会搬到了城北公园旁边的开阔处,银行家们迁到了索纳河左岸,货币兑换中心至此荒废十几年,直到
1803
年改头换面成为了新教
(
耶稣教
)
教堂,那三个没有完成的立面躲在身边高楼的阴影里,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货币兑换中心
此时路过广场,
只有保留的名字还可以让人想起当年车水马龙的辉煌年代,当年银行家们露天柜台的位置摆着露天咖啡座,黄昏时候的阳光,一如五百年前一般温柔。
货币兑换广场
货币兑换广场的西面有一条不太为人知的小街,犹太街
(Rue Juiverie)
,这里商家和游人都稀少,但是对里昂建筑历史有一点了兴趣的人,都会愿意到座落在犹太街
8
号的布里乌德住宅
(Hôtel Bullioud)
去看看。
1536
年,当时里昂的经贸总管布里乌德
(Antoine Bullioud)
买下了犹太街两幢相邻的房子,希望在内庭里面修建一条连接沟通两部分的长廊
。从意大利旅行归来的建筑师菲利博尔
,德罗姆
(Philibert Delorme)
主持了这个内庭改造方案的设计,是他在法国实现的第一个个人作品。德罗姆于
1510
出生于里昂的一个建筑工匠家庭,热衷于古典建筑和建造工艺,成为意大利文艺复兴古典建筑在法国的推崇者。在亨利二世时期,他主持设计了枫丹白露,后又为其遗孀设计了杜伊勒里宫(
Palais des Tuileries
)
。虽然他在里昂停留的时间短暂,但一直是里昂引以为傲的建筑师之一,其设计理念在其后的半个世纪内仍不断地被本地的建筑师们借鉴和学习。长廊由三个由古典艾奥尼式
(ionique)
柱装饰的三心拱组成,由两个不对称的突角拱支撑,遮盖庭院角落古井的同时留出了一二层的门窗开口,底层结构部分采用多力克式
(Dorique)
柱装饰。整个设计线条自然流畅,结构功能与古典装饰风格完美结合,成为一个时代设计风格的典范。
布里乌德住宅内庭设计草图
布里乌德住宅内庭长廊
布里乌德住宅内庭古井
十七世纪后期,由于迅速发展开始拥挤不堪的城市开始朝索纳河东岸扩张,部分教会,商家以及躲避西岸拥挤地况的贵族陆续迁移到索纳河东岸的“半岛区”,另一个时代开始了。
索纳河东岸半岛区